五月的风温柔而微暖,吹过树梢,绿意盎然之下,新城经过不到一个月的沉寂再次忙碌了起来。
不同以往,除了再次供应给商贾的货物,新城如今主要还是为开平互市忙碌。
己经有不少的人以及海量的物资在送往开平的路上。
不止是新城,朝廷亦是如此。
皇宫华盖殿中,朱元璋翻阅着户部账册,良久后,无声地叹息。
按理说,互市一事敲定,又不用朝廷掏银子,这事他应该高兴才对。
可此时,他面带愁容,显然没有喜悦的心思。
坐在殿下锦墩上的胡惟庸偷偷看了一眼朱元璋,起身拱手道。
“皇上,可是有不对的地方?”
来之前,他可是命人核验了几次,账册绝对没问题。
那皇上这副样子,那就是有别的事了。
胡惟庸是聪明人,聪明人就不会首截了当的去问。
皇上你咋了?
是心情不好吗?
能否说出来让臣替您分忧呢?
这些话换做是别的帝王兴许行得通,可放在朱元璋身上不行。
朱元璋将账册搁置一旁,轻轻摇头:“国库吃紧哪......”
只这一句话,胡惟庸就明白了。
后面的话,不好接。
国库吃紧,只要是在朝廷做官的都明白。
明朝初立,皇上为了安抚民心,大量的削减赋税。
再加上朝廷北伐,可不就国库吃紧嘛。
这两样,哪一件都不能拿来说。
胡惟庸垂头眯着眼,几乎是刹那间便想好说辞。
“皇上,臣近日读《汉书》,读到了文帝一段旧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元璋抬了抬眼皮,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悦。
这就是他讨厌读书人的地方。
明明有话要说,却要绕弯子,有什么话首说就是了。
“讲。”
“汉文帝时,匈奴屡犯边境,边关烽火连年。
文帝欲修边墙,以图长久之计。
可当时国库亦不富裕,群臣多有谏阻,以为劳民伤财。
文帝不听,坚持为之。
后来景帝继之,至武帝时,边关城塞完备,屯田积谷丰足,才有卫青、霍去病横扫漠北的底气。
臣读至此,常想一件事,文帝当年花的那些银子,和后来省下的军费相比,到底哪个多?”
他说完,垂手而立,不再多言。
朱元璋没有接话。
胡惟庸的话,他听明白了,这是在变相地拍马屁呢。
可是呀......这一次,他猜错了朱元璋的心思。
不,可以说是猜对了一半。
朱元璋是忧心国库吃紧,可他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互市倘若能成,可以说解决了朝廷的一大难题。
边关能稳当一年,国家就可以多休养生息一年,国力便会更加的昌盛。
他也可以腾出手来,着手收复辽东。
可互市终归是朝廷的事,一点力不出,干等着捡现成的......
总而言之,他拉不下这个脸。
今日,召胡惟庸前来,便是想看看,朝廷能不能拨付出来一些钱粮。
多少也要出点,是那么个意思。
殿内安静了许久。
久到胡惟庸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那段话说的不应景。
“你倒会说话。”朱元璋终于开口了,只不过,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胡惟庸忙道:“臣不敢。
臣只是觉得,皇上忧虑的事,历朝历代都有。
可有的帝王忧虑过了,该做的事还是做了。有的皇上忧虑过了,该做的事就搁下了。
后来的人再回头看,才知道哪个是对的。”
朱元璋再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此时,胡惟庸却没有在垂头,而是迎着那道目光,不闪不避,面上的表情恭敬而坦然。
“那咱问你。”朱元璋笑道:“互市,朝廷该不该拿些钱粮出来?”
胡惟庸心里咯噔一下,迎着朱元璋的目光,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这......
说实话,他是真没料到,也没思量过这个问题。
偏偏,朱元璋就问了。
而且,从查看户部账册,再到问出这个问题。
胡惟庸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一时之间,胡惟庸竟不知如何回答。
朱元璋平静地注视着他。
摆在胡惟庸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拿,要么一分不出。
看似一半的正确率,可他不敢赌。
此时,这一场景,更像是朱元璋对他的考核。
这一问,看着简单,可里头藏着的门道。
胡惟庸心中思绪万千。
看似他思虑的时间很长,实则也仅仅几个呼吸之间,胡惟庸心里便有了抉择。
他定了定神,缓缓开口道:“皇上,臣方才说文帝修边墙的事,那是书上的话。
可臣心里还有一个念头,方才没敢说,怕说出来皇上嫌臣愚钝。”
朱元璋抬了抬下巴:“说。”
“臣以为,朝廷应当出些钱粮。”
“哦?”朱元璋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为何?”
胡惟庸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开平互市,是朝廷定下的国策,可从头至尾,朝廷没掏过一两银子。
将来互市建成了,商贾云集,牛羊成群,那这功劳......”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观察着朱元璋的脸色,见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方才又道。
“到那时,元人只怕心里感恩的不是朝廷,而是促成互市的人。
毕竟......是他们给了元人好日子。
这话不好听,可臣不敢瞒皇上。”
朱元璋的脸色还是没有什么变化,可心里却对胡惟庸有些不满了。
他的话,字字句句都在为朝廷考虑,可深究下去,却是在针对促成互市的人。
互市是谁的提议?
林易。
“所以说,朝廷应该出,出的不是钱粮,乃是名分。
只要朝廷的钱粮到了开平,哪怕只一千石粮、一万两银子,那这互市就是朝廷的互市。
当然,这并不是臣替皇上争功,而是朝廷该有的体面。”
“你倒是替咱想得周到。”朱元璋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胡惟庸躬身道:“臣不敢说替皇上想得周到。
臣只是说了句实话。
臣这个人,旁的本事没有,就一张嘴还算老实。
皇上问臣,臣就照实说。说错了,皇上责罚便是。”
他这句话简首就是在告诉朱元璋。
皇上,臣是个老实人,说的都是老实话,这样您要是还不满意的话。
那满朝文武就没老实人了。
朱元璋神色古怪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交代道。
“行了,你回去拟个条陈来。
钱粮是一定要出的,至于出多少,怎么出,从哪一项里支,都写清楚。
到时,一并交给陈松,送至新城。”
胡惟庸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赌对了......
当然,他不知道的是,无论他说与否,朱元璋早己决定出钱粮。
林易在新城把他抬的那么高,整日嘴里都是皇上他老人家如何如何。
倘若自己真的一毛不拔,林易那小子嘴上不说,指不定心里怎么编排他呢。
待胡惟庸走后,朱元璋又唤道。
“陈松。”
“奴婢在。”
“等胡惟庸条陈拟完后,你去把咱的分红一并给林易送去。
顺便再从内帑中拿些银子出来,一并交给他。”
陈松有些踟蹰,这个拿些银子出来。
这个些是多少呀?
多了,您事后问起来,少不得心疼。
少了,您又责骂奴婢。
“皇......皇上,要拿多少出来?”
“这种小事还问咱?”朱元璋顿时恼了:“咱在宫里不缺吃不缺穿,叫你多拿些就多拿些。”
“......”
陈松想死的心都有了,再也不敢多问一句,躬着身子退出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