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整座新城几乎是彻夜未眠,散发着离别的气息。
常洛初忙得脚不沾地,也许此刻只有忙碌才能冲淡离别的伤愁。
“小婵,去库房里嫁妆找找,我爹的虎皮大氅我记得在箱子里呀。
北边冷,能用上。
棉鞋棉袜一定要多带一些。
还有紫云膏、不龟手膏全带去,风沙大,用得上。”
院子里停着三辆马车,一辆装行李,一辆装人,还有一辆是备用的。
十几个亲兵排着队,从常洛初手里接过一件件东西,再一样样码进车里。
那些东西里什么都有,棉衣棉鞋棉袜,虎皮大氅,膏药,茶叶,腊肉,甚至还有两坛子酱菜。
陆七看着那酱菜坛子,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敢说什么。
常洛初又从屋里抱出一摞崭新的棉衣,一件件抖开来,挨个发到亲兵们手里。
那棉衣是林有福的作坊新做的,用的是上好的棉布。
她发一件,便说一句:“拿着,到了边关换上,别舍不得。”
等发到陆七时,她忽然低声道:“七哥,边关那地方不比咱们句容,你要多看着爷,别让他乱跑。”
林易其实不是一个安分的人,开平那个地方,地广人稀,万一跑远了,碰上元人,那可是不得了的事。
陆七把棉衣搭在肩上,拍了拍胸口:“小姐放心,我就是豁出这条命去,也让姑爷毫发无损。”
“去!”常洛初呸了一声:“别说不吉利的话。”
陆七嘿嘿笑了两声,抱着棉衣走了。
整个小院,所有人都在脚步不停。
常洛初是那个转得最快的陀螺,她一刻不停地转着,好像只要停下来,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似的。
林易坐在正厅里,百无聊赖。
今日就要启程前往开平,他反而成了最闲的人,家里的一切都由常洛初安排着,他是一点手都插不上。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笑声。
林易还没反应过来,常洛初己经迎了出去。
“您怎么来了?”常洛初左右看了看,就要跪下行礼。
马皇后一把攥住她的手,笑吟吟道:“怎么?儿子要出远门了,我这个当娘的还不能来送送啊。
还是说,你们小两口还没腻歪够呀。”
常洛初的脸一下子红了,声若蚊蚋:“您说什么呢。”
一个长辈,尤其是马皇后的身份,说这种话,其实是有点不合适的。
但常洛初知道,马皇后这是在哄自己开心。
“您快里面请。”
马皇后几人刚走到院中,便一眼看到林易晃着二郎腿东张西望,不由得出声道。
“你倒是清闲。”
林易循声望去,顿时脸上挤满了笑容,连忙起身迎了上去。
“大清早,还让您跑一趟,按理说,应该是儿子去给您辞行。”
对于马皇后,她仿佛天然有种让人亲近的感觉。
别看林易没有喊过朱元璋爹,可马皇后这边,他可是叫得亲热得很。
“行了,谁来都一样。”
说着,马皇后吩咐跟在身后的下人。
“去把饺子煮了去。”
马皇后一手牵着一个,往屋里走去。
“出门饺子回家面,这是我亲手包的虾仁饺子,吃了再走。”
“那儿子可有口福了。”林易笑着应道。
“你爹他今日忙,就没来。”马皇后解释了一句,又道:“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吗?”
林易扶着马皇后坐下:“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儿子根本插不上手,这一趟,跟搬家似的。”
马皇后笑吟吟地看着常洛初:“多带点好,出门在外,保不齐就有要用的。
洛初这丫头,是个好媳妇。”
“嘿嘿。”
林易在旁傻乐。
不多时,热腾腾的虾仁饺子端了上来。
林易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汤汁在嘴里炸开,鲜得他眯起了眼。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吃完了饺子,马皇后起身要走。
她拉着常洛初的手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林易一眼。
“开平那地方,不比新城。凡事多动脑子,少逞能。”
“儿子记住了。”
与此同时,整座新城都在上演着相似的场景。
即将远行的男人狼吞虎咽地吃着自家婆娘煮的饺子。
早两年,别说饺子了,就是有一碗干饭都是一种奢望。
是新城给了他们新的生活,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赵方五蹲在门槛上,捧着一碗饺子,呼噜呼噜地往嘴里刨。
他媳妇站在旁边,牵着孩子,无声地看着他。
“把儿子看好了,不好好读书,就往死里打。”
“哎,我赵家也能出个读书人了,这多亏了恩公。”
“你一个人在家,要照顾好娘,她老人家年岁大了。”
“多买些肉,要剁碎,娘牙口不好。”
“骨头给儿子熬汤喝。”
“新城一下子走那么多人,你要多帮衬着,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光顾着自家。”
“咱们这一家的命都是恩公的,得知道感恩。”
“哎,你他娘的哭什么哭?老子是去边关做工的,不是去打仗。”
“去那边累几年,等老子回来,给儿子说一门亲事。”
类似的话,比比皆是。
......
新城外的官道上,常遇春与李文忠一身戎装,骑在马上。
常遇春的那匹黑马不耐烦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着白汽。
常遇春看着送行的人流,不耐烦地道:“他娘的,不清楚的,还以为咱们这是去打仗呢。
林易呢?怎么还不来?
这要是在行军,老子就要行军法了。”
李文忠撇撇嘴,没说话,眼中却涌现出浓浓的不信。
常遇春治军严是不错,可无论是谁,带兵打仗那都是分时候,也分人。
此去开平,是去建互市,不是打仗,更无须急行军,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远处,三辆马车正慢吞吞地往这边挪,林易牵着马走在前头,在看到远处的老丈人和李文忠后,停下脚步。
“回去吧,爹都等急了。”
“嗯,记得写信。”
“知道了。”
说着,当着众多人的面,猛地一把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轻语道。
“等着我回来。”
车轮碾过黄土,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远很远的鼓。
常洛初望着己经彻底看不见人影的车队,眼泪从眼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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