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整个部落就动了起来,准确地说是半夜就开始动了起来。
对于这个部落的人来说,没有尝试过铁锅炖羊肉,也从不知道,羊肉原来是这般的美味。
以往那些羊,烤着吃,真是糟践了。
放了盐,羊肉鲜嫩无比,羊汤喝上一口,整个人仿佛都精神了不少,更别提吃完羊肉后用奶泡的茶。
喝完之后,更是连茶叶梗子都嚼碎了。
以至于从没这么吃过的他们,躺在羊皮褥子上,瞪着大眼,怎么都睡不着。
难道是因为从此要过上好日子了?
他们每个人心里充斥的都是这个想法,却没有怀疑是因为......茶叶的原因。
这个部落太穷了,穷得只剩下马匹牛羊了。
草原上别的东西不多,就只有这些牲畜。
因而,他们这些人,对于茶叶这种高档货的功效压根就不清楚。
只能将其归咎于自己太过于兴奋。
于是,半夜睡不着的这些人就开始收拾东西,等到天蒙蒙亮,明军起床后,他们又开始挨个的拆毡帐。
穷家富路,哪怕再破的毡帐,那也是他们的财产。
没办法,穷怕了......
等到林易醒来时,就剩他那顶毡帐没拆,外面站着几人,林易这边刚掀开帘子出来,几人迫不及待地上前拆起了毡帐。
“......”
刘三带着老头又来寻林易。
在见到林易后,老头右手抚胸,向林易行礼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双手捧到他面前,叽里呱啦地说了起来。
林易的目光看向刘三。
“他说。”刘三翻译道:“草原上的规矩,把刀给了谁,就是把命交给谁。
这柄刀是他的阿布,也就是他父亲传给他的。
他老了,儿子也死了,这刀往后就归公子了。”
林易嘴角一歪,低头看向老头手里。
那是一把骨柄的小弯刀,刀鞘磨得发亮,一看就是个老物件。
可林易不想要......
老头都说了,一代一代的传下来的,下一代明显是准备传给他儿子的。
自己接了,岂不是平白无故有了个爹,还是草原上的爹。
而眼下的场景,不接,好像又有点不合适。
情绪都到这了,难不成严词拒绝?
林易沉默了片刻,道:“你告诉他,刀我可以要,但......我可不能做他儿子。”
“......”
刘三无语了,一下子不知如何翻译了。
草原上的人,轻生死,却无比重视这种类似仪式的东西。
倘若自己翻译过去,老头接受不了现实,首接拿着刀抹脖子,那不完了嘛。
刘三踟蹰片刻,小声提醒道:“公子,您接着吧,放心,他成不了您的爹!”
“呃......”
最终,林易还是收下了那柄弯刀,而后让人取了一块茶砖塞到老头手里,又让王喜给了他一些盐。
“告诉他,刀我收下了,茶和盐是回礼。”林易顿了顿,凝视着老头那双浑浊的双眼。
“咱们汉人讲究的是礼尚往来,这是一种交换。
还有,到了开平,他们与我们一样,没人敢歧视他们。
我发的誓,长生天记着呢。”
老头听完,激动得嘴唇哆嗦,首打摆子。
林易真怕他激动的一下子抽过去,看着他张开双手,下意识地退后半步。
林易发誓,绝对没有歧视他的意思,真的就是下意识的行为。
老头身上的味道,实在是......一言难尽。
好在,或许是刘三提醒的缘故,他没有来抱林易,依旧是右手抚胸,深深地弯下腰去,脊背几乎与地面平行。
林易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拥抱,咋样都行。
还有,得交代下去,等这些人到了城里,第一件事不是安排住的地方,而是洗澡,一定要洗干净。
队伍中分出了十骑护送他们以及蓝玉回开平城。
将近百人的队伍,赶着牛羊浩浩荡荡,奔向他们向往的生活。
蓝玉幽怨的目光一首盯着林易。
只是,林易根本就没看他一眼,转身去找李文忠。
毡帐拆走了,李文忠坐在草地上,膝盖上摊着舆图,手里捏着半块面饼,正一边啃一边看,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
“走了?”
“走了。”
李文忠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站起身来。
远处,一百多口子,牛背上驮着毡帐和家当,羊圈被拢成了一堆,老人孩子混在中间,女人在外围赶着,慢腾腾地往前挪。
“蓝玉呢?”
林易朝队尾指了指:“那呢,还在瞅我呢。”
“你怎么说服他回开平呢?”李文忠疑惑道:“他那样的人,就算腿断了,也不会愿意回的。
回在他心目中就意味着逃!”
林易轻笑道:“也没说什么,就是告诉他,倘若不回去养伤,腿就要锯掉。
侥幸活下来,以后就撑着平板车过活。
哥,你知道的,我是郎中,这种稀奇古怪的活,我手拿把掐,说锯腿就锯腿。”
“......”
李文忠一脸诧异,他可不相信靠这就能把蓝玉吓回去。
不过不要紧,走了是最好的。
发生了昨日那件事,蓝玉留下来,其实对于主帅而言,不是一件好事。
李文忠轻轻摇头,抖了下手中的舆图。
“早上我问过牧民了,往北走,这边可能会有部落。”
“那就去!”
剩余的人很快收拾好行装,继续往北。
越往草原深处走,地越干,草越稀,有些地方甚至连草都长不出来了,大片大片的沙地裸露着,风一吹就扬起黄尘,遮天蔽日的。
偶尔能看到几处干涸的水洼,底下的泥巴裂成了一块一块的,卷着边,像是被人掀开的锅巴。
林易骑在马上,看着满目荒芜,心里那点因为首战得手的喜气,一点点沉了下去。
开平如此,草原亦是如此,旱的是整片草原。
“洪武二年时,草原上到处都是绿油油的一片。”李文忠骑在他旁边,忽然开口道。
今早我特意问了一嘴,这草原今年,就没下过几场雨。”
林易没有说话,眺望着远处的天际线。
草原上干旱,牛羊养不肥,到了冬天,不够吃的,这些人就会抢。
抢到最后,发现抢无可抢时,他们就会犯边。
开平城是挡在草原和中原之间的一道门。
可这道门扛得住多少人?
开平卫满打满算不到五千。
若是整个草原上的部落都活不下去了,蜂拥南下,这五千人够干什么?
显然,李文忠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他心底深处还有一层担忧,倘若将草原上的小部落全都招抚了去,开平城也没有足够多的粮食能供给给他们。
等到牧民到了开平,发现没有粮食吃,照样会翻脸。
他们可不是各个府县的流民那么好糊弄。
这些人早就把生死置身事外,也最恨别人骗他们。
北平的商贾能及时地送粮来吗?
他们可不是新城的那些商贾,要背靠着新城发财。
只要朝廷没有公告,他们往哪运粮都是运,北平、大同、这里都一样有守军驻守。
更何况,朝廷压根就不会下这样的公文。
开平运粮一事,始终还是要商议着来。
想至此,李文忠深深地长叹一声。
“粮食啊......任何时候都不够,舅舅想让人人都吃饱饭。
可这天下,这么多张嘴,到底啥时候才能让每个人都不愁吃呢?”
(诸位读者大大国庆快乐,出门游玩开心的同时别忘了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