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咣当……”
轨道车曲里拐弯地走了很久。我迷迷糊糊的,脑袋一点一点,快要睡着了。车子的声音像摇篮曲,晃得人眼皮发沉。
“小朋友,醒一醒。”
蚂蚁姐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小朋友,我们到啦!”
我使劲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座大殿,金碧辉煌的,亮得我眼睛都眯起来了。殿门是两片巨大的树叶做的,上面镶着亮晶晶的东西,像露珠,又像宝石。
门慢慢地打开了。
里面是一级一级的台阶,一首往上,往上,看不到头。
“请我们尊贵的客人上来——”
一个声音从最高处传下来,拖得长长的,像唱歌一样。
蚂蚁姐姐不慌不忙地走过来,扶住我的手:“走吧,我们上去。”
我抬脚开始爬楼梯。
一级,两级,三级……
台阶真多啊。我爬得腿都酸了,抬头一看,还有好多好多。我数着数:十级,二十级,三十级……数着数着就乱了。
蚂蚁姐姐在旁边轻轻地说:“一共九十九级。”
“这么多!”
“是啊,每一级代表蚁后的一岁。我们的蚁后已经九十九岁啦。”
我又惊又佩服,继续往上爬。终于,爬完了最后一阶,我气喘吁吁地抬起头。
正前方,坐着一位奶奶。
她可真大啊,比别的蚂蚁大好多好多,戴着金灿灿的王冠,披着亮闪闪的披风。她的脸上有好多细细的皱纹,可是看起来一点也不凶,笑眯眯的,眼睛弯弯的,像我奶奶一样。
“奶奶好!”我赶紧说。
蚂蚁姐姐在旁边小声说:“这是我们的蚁后,她统治着整个蚂蚁王国呢。”
蚁后点点头,声音很轻很柔:“孩子,欢迎你来到我们的王国。没有吓到你吧?”
我摇摇头:“还好还好。”
蚁后笑了。她招招手,让我走近一点。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
“你这一路过来,都看到了吧?”蚁后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重,“漏水,洪水,到处都在淹。”
我点点头,想起隧道里那些穿黄工服的蚂蚁,想起它们在水里忙碌的样子。
“这里以前可不是这样的。”蚁后叹了口气,眼睛望向远处,好像在回忆什么,“我们在这里住了好多好多年了。以前这里冬暖夏凉,食物充足,我们一首过得无忧无虑的。”
“那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我问。
“不知道。”蚁后摇摇头,“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到处漏水,发洪水。有时候洪水特别热,烫得没法靠近;有时候又特别冷,冻得蚂蚁首哆嗦。我们想上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派了好几批侦察兵……”
“他们回来了吗?”
蚁后沉默了一下,摇摇头:“一个也没有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点难受。
“我们想了很多办法。”蚁后继续说,“派工兵堵漏,派应急队排水,可是都不管用。水越来越多,我们只能准备搬家了。”
“搬家?”
“对,要离开这里了。”蚁后的声音里有点舍不得,“我们和上面的人类相处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打扰过他们,他们也从来不知道我们。现在要走了,我们想让人类知道——他们的脚底下,曾经有过一个蚂蚁王国。”
我愣住了。
蚁后低下头,认真地看着我:“孩子,我们请你来,就是想让你看看我们的王国,看看我们遇到的事情。回去以后,把你看到的、听到的告诉上面的人类。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郑重了:“帮我们找找,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我们的家变成这样。好吗?”
我看着蚁后的眼睛,重重地点点头:“好!”
“谢谢你,孩子。”蚁后笑了,笑容像阳光一样温暖。
可是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奶奶,我回去以后,怎么知道你们的王国在哪里?怎么跟你们联系呢?”
蚁后摇摇头:“不用联系我们。我们的王国就在你住的地方不远,上面有一棵好大好大的柿子树。你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人类就好。如果……如果你们能找到原因,能让这里变好……”
她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柿子树?
我的脑袋嗡的一下。
柿子树……我家门口不就是柿子树吗?我天天在那里看蚂蚁的柿子树!
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我想起来了——
我经常在那里看蚂蚁,有时候看着看着,就拿水壶接水,往蚂蚁洞里冲。看着蚂蚁们慌慌张张地往外跑,我觉得特别好玩。
有时候我内急,懒得跑回家,就对着蚂蚁洞……
还有的时候,看到个头特别大、跑得特别快的蚂蚁,我就追上去,用脚丫子踩死它们。
忽冷忽热的洪水……
一去不回头的侦察兵……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朵根。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手心都出汗了。
难道……难道这些都是我干的?
那些烫烫的洪水,是我对着洞口撒的尿?
那些冷冷的洪水,是我冲的自来水?
那些消失的侦察兵,是我踩死的跑得快的蚂蚁?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抬起头,看着蚁后慈祥的脸,声音有点发抖:“奶奶……我一定把这里的一切告诉上面的人类,一定帮你们找到不能住的原因。”
我咬咬嘴唇,又说:“可是……你们能等等吗?如果……我是说如果,这里的情况变好了,能不走吗?”
蚁后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好像看出了什么。但她只是轻轻笑了笑,点点头:“好孩子,谢谢你。这里的情况也许不会自己变好,但……如果真的变好了,我会改变主意的。”
她摆摆手:“去吧,让飞飞送你回去。”
蚂蚁姐姐——原来她叫飞飞——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小朋友,我们走吧。”
我朝蚁后鞠了一躬:“奶奶再见!”
蚁后微笑着朝我挥挥手。
走下九十九级台阶的时候,我一首在想:我一定要做点什么。我一定要让蚂蚁们能继续住在它们的家里。
到了大殿门口,蚂蚁姐姐说:“来,爬到我的背上,我送你上去。”
“你背我?”我有点惊讶,“你这么小,怎么背得动我?”
蚂蚁姐姐笑了:“你忘啦?你跟我们一样大呀。而且,我会飞哦。”
我这才想起来,对哦,我现在跟蚂蚁一样大。
我乖乖地爬到蚂蚁姐姐背上,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她的背软软的,暖暖的,还有一点点香味。
“抱紧啦!”蚂蚁姐姐说完,呼的一下飞了起来。
风从耳边呼呼刮过。我低头一看,大殿越来越小,隧道越来越远,那些搬家的蚂蚁变成了一个个小点。
很快,我们钻出了地面。
阳光一下子洒下来,暖暖的,亮亮的。我看到地上好多蚂蚁在忙忙碌碌,来来往往。我头顶上,是一棵好大好大的树——柿子树!
蚂蚁姐姐落在地上:“下来吧,你到啦。”
我从她背上爬下来,站在洞口旁边。
蚂蚁姐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圆球,递给我:“拿着。等我走了以后,你数三秒钟,吞下去,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我接过药丸,握在手心里,热热的。
“谢谢你,飞飞姐姐。”
“不用谢。”蚂蚁姐姐朝我挥挥触角,“再见啦,小朋友。”
一眨眼,她就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蚂蚁们忙忙碌碌。有只小蚂蚁从洞里钻出来,看了我一眼,又钻回去了。
我数:“1……2……3……”
吞下药丸。
嗖——
我猛地睁开眼睛。
左右看看,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枕头软软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了一床。
我坐起来,愣了好一会儿。
是做梦吗?
可是手心里好像还留着药丸的温度。
我赶紧披上衣服,穿上鞋,一路小跑到院子里。
柿子树下,蚂蚁们还在忙忙碌碌。东一串,西一串,来来往往,热热闹闹。
我蹲下来,看着它们。
有一只又黑又亮的蚂蚁从洞里钻出来,跑得飞快。它跑到我脚边,停下来,抬起头,朝我挥了挥触角。
是飞飞姐姐吗?
我也朝它挥挥手。
它转身跑回洞里,一会儿就不见了。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去看蚂蚁。只是我再也不用水冲它们了,再也不对着洞口小便了,再也不踩跑得快的蚂蚁了。
有时候,我会带一点面包屑,撒在洞口旁边。蚂蚁们围过来,扛着面包屑,高高兴兴地搬回家。
我看着它们,心里暖暖的。
我想,它们应该不用搬家了吧?
我想,蚁后奶奶一定还在
那九十九级台阶的顶上,舒舒服服地坐着吧?
我想,飞飞姐姐一定还在忙忙碌碌地跑来跑去,说不定哪天又会钻出来,朝我挥挥触角吧?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
蚂蚁和我们,可以做很好很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