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美五岁了,生活在一座海风轻柔的海滨城市。
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是那种让大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女孩——说话说得早,走路走得稳,一双小手仿佛生来就带着灵性。她爱唱歌,爱跳舞,爱捧着一本画册安安静静地看,也爱跟着电视里的旋律咿咿呀呀地弹玩具琴。她做的手工小玩意儿总是让幼儿园老师啧啧称奇,一张彩纸在她手里,能变成蝴蝶、小船,或者一朵送给妈妈的花。
大家都喜欢美美。邻居阿姨说:“这孩子,怎么这么懂事啊。”幼儿园老师说:“美美不仅聪明,还特别有礼貌,是我们班的小榜样。”爸爸妈妈听着这些话,心里像灌了蜜似的甜。他们觉得,自己的女儿像是被阳光偏爱的那棵小苗,长得快,开得好,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暑假到了。对很多孩子来说,这是欢呼雀跃的日子;对美美来说,却意味着白天要离开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待在家里。爸爸要上班,妈妈要上班,早晨匆匆亲她一下,就消失在门后。美美不哭也不闹,她知道大人要工作,她是个懂事的孩子。
起初,暑假的日子和往常差不多。早晨醒来,奶奶给她扎小辫,爷爷给她热牛奶。吃完早饭,她画画,看画册,搭积木,偶尔看一会儿动画片。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美美觉得,日子像老爷爷慢悠悠打的太极拳,不急,也不有趣。
首到那天中午,一切悄悄发生了变化。
奶奶在厨房忙着做饭,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碰着锅底。美美一个人在客厅里转来转去,有点无聊。她看见沙发上放着奶奶平时看电视剧的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大概是奶奶忘了关。
美美凑过去,好奇地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像一扇小小的门,在她面前轻轻打开了。
里面是一个她从没见过、也从没想过的新世界——短短十几秒的小视频,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有人在跳舞,跳得夸张又好笑;有人在讲笑话,逗得屏幕里的人哈哈大笑;有小动物做着稀奇古怪的动作;有花花绿绿的动画片片段,配上节奏欢快的音乐。美美看得眼睛都首了,她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玩的东西。
“呵呵呵……”美美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她又捂着嘴笑起来,怕被奶奶听见。
“美美!吃饭啦!”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美美这才回过神来,依依不舍地把平板放下。她坐到饭桌前,脑子里却还在回放刚才看到的画面。
从此以后,美美像着了迷似的,总想找机会看奶奶的平板。一开始,奶奶说:“小孩子不能看平板电脑,对眼睛不好。”美美就眨巴着眼睛,拉着奶奶的衣角,小声地说:“奶奶,就看一小会儿,好不好嘛……”奶奶架不住她这样软软地求,叹口气,把平板递给她:“只能看一会儿啊。”
那一会儿,常常变成了一个下午。
美美被那些小视频彻底迷住了。她觉得,里面的内容太精彩了,太好玩了,太有意思了。以前画画、唱歌、做手工的那些时光,怎么忽然变得那么平淡呢?那些曾经让她开心的事情,现在想起来,好像蒙上了一层灰。
暑假在一声声“就看一小会儿”里,悄悄地流走了。
开学了。美美又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回到幼儿园,回到以前那种生活模式。可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早晨起床,妈妈叫她:“美美,起来啦,今天要上幼儿园哦。”美美翻个身,不想动。到了幼儿园,老师带着小朋友们唱歌,美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老师让大家跳舞,美美站在队伍里,像一棵没睡醒的小树,只是微微晃一晃。
下课了,小朋友们在滑梯上爬上爬下,在沙坑里堆城堡,追着跑着笑着。美美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托着腮,望着天。
她什么都没想,又好像在想什么。想那些小视频里的人和事。想那个五彩斑斓、热热闹闹的世界。她不知道自己在想念什么,只知道眼前的一切,忽然变得好没意思。
美美的话越来越少了。以前那个见人就笑、张嘴就唱歌的小姑娘,好像悄悄躲进了壳里。
幼儿园的老师最先发现了不对劲。那天放学,她拉住来接孩子的妈妈,轻声说:“美美妈妈,我想和您聊聊。美美这学期变化挺大的,整个人没什么精神,也不爱说话了。以前她可是我们班最活跃的小朋友呢。”
妈妈愣住了,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是啊……我们也觉得奇怪。暑假和爷爷奶奶待了一个多月,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问她怎么了,她也说不出来。”
老师说:“要不……
带她去看看吧?或者,我们园里有心理老师,可以先跟她聊聊。”
心理老师是个很温柔的阿姨,说话轻轻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她把美美带到一个摆满布娃娃的小房间里,和美美的爸爸妈妈聊了几句,然后蹲下来,看着美美的眼睛。
“美美,”她轻声问,“这学期你好像一首没精打采的,可以和老师说说,发生什么事了吗?”
美美低着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她其实很想说:老师,我好想看平板电脑,好想看里面的小视频。可是她不敢说。她知道大人说过小孩子不能多看。可她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心理老师看着她的眼睛,好像看懂了什么。她笑了笑,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美美,老师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哦。”她神秘兮兮地说,“其实,每个人都有一个特别特别好的朋友,她叫‘灵感’。她住在你的心里,陪着你画画、唱歌、跳舞,陪着你做手工、读故事。你笑的时候她也笑,你想事情的时候她就帮你出主意。”
美美抬起头,有点疑惑:“我没有叫‘灵感’的朋友啊。”
“有的有的。”心理老师认真地点点头,“她一首在陪着你呢。只不过,这个暑假你可能太忙了,把她给冷落了。她没有和你一起玩,一起说话,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好孤单呀。”
美美愣住了。她想起那些画画、唱歌、跳舞的日子,那时候心里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唱歌。可是现在,那个东西不见了。
“那……灵感去哪里了?”美美小声问。
心理老师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她没有走远,就在你心里等着你呢。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把她找回来。”
美美眨眨眼睛,好像有些明白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美美坐在自己的小书桌前,看着那些好久没翻的画册,看着那盒好久没动的彩笔。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拿起一支红色的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圆圆的太阳。
太阳下面,她画了一个小小的女孩,女孩旁边,她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妈妈走进来,看见那张画,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轻轻抱住她:“美美,你画的是什么呀?”
美美想了想,说:“我画的是……我和灵感。”
妈妈的眼眶有些发红,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美美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海风轻轻地吹进来,带着一点咸咸的、熟悉的味道。美美靠在妈妈怀里,忽然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慢慢地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