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足深深印浅洼,
身披雨幕护邻家。
原来高大非烦恼,
一脚踏出满地花。
在遥远的青岚山脉深处,藏着一座终年被云雾缠绕的巨人谷。谷里住着一个名叫阿垚的巨人。他的肩膀能扛起半座山岗,手掌摊开就像一方平坦的青石板,最惊人的是他那双大脚,踩在泥地上,能陷出一个可以装下三只野兔的深坑。
可阿垚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的“大”。
每当清晨的露珠还挂在草叶上时,林子里的小动物们就会叽叽喳喳地出来觅食。小松鼠抱着松果在树枝间跳跃,蓬松的大尾巴一甩一甩的;野兔们三三两两在草地上啃食嫩草,长耳朵警惕地转动着;百灵鸟站在枝头,唱出清脆婉转的歌。阿垚总是躲在巨大的古树后面,偷偷看着这一切。他多想凑过去和它们打个招呼,可他只要轻轻迈出一步,厚重的脚掌落在地上,就会发出咚咚的闷响,像远处的雷声滚过山谷。这时候,小松鼠会嗖地一下窜进树洞,野兔们撒腿就跑得无影无踪,百灵鸟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只留下阿垚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草地上,看着自己那两个深深的脚印,心里又酸又涩。
要是我能小一点就好了。阿垚常常坐在谷口的大青石上,对着山谷自言自语,像野兔那样小,像松鼠那样小,像百灵鸟那样小,这样大家就不会怕我了。他试过把身子缩起来,夹紧胳膊,蜷起双腿,可即便这样,他还是比最高的松树高出半截。他试过轻手轻脚地走路,把脚掌抬得高高的,再慢慢放下去,可还是会踩坏刚冒出头的蘑菇,压弯鲜嫩的青草。有一回,他屏住呼吸,踮着脚尖走了整整一百步,以为自己成功了,回头一看,身后还是一串深深的脚印,像一个个沉默的叹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垚越来越不爱出门了。他总是独自待在巨人谷的最深处,对着流淌的溪水发呆。溪水映出他庞大的身影,他看着看着,就会难过地低下头。他不知道的是,山脚下的小动物们也常常议论他。小松鼠说那个巨人真可怕,走路像打雷一样。野兔抖着胡须说,可不是嘛,他的脚印都能把我埋起来了。可最小的百灵鸟歪着脑袋说,可他从来没伤害过谁呀,有一次我看见他为了不踩到一朵小花,绕着走了好大一个圈呢。
这年夏天,青岚山脉下起了罕见的暴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像是天空破了个洞。狂风呼啸着穿过山谷,把大树吹得东倒西歪。更可怕的是山洪,浑浊的泥水卷着树枝和石块,从山顶汹涌而下,咆哮着冲向山脚下的小动物们的家园。
最先遭殃的是住在溪边的野兔窝。浑浊的洪水漫进了洞穴,兔妈妈带着五只刚出生不久的小兔子,惊慌失措地逃出来。可西面八方都是水,它们只能退到一块孤零零的土坡上。洪水还在上涨,浑浊的水流打着旋儿,一点点吞没土坡的边缘。兔妈妈急得吱吱首叫,声音里满是绝望,五只小兔子挤成一团,瑟瑟发抖。
不远处的松鼠洞也被雨水泡软了。洞口的泥土簌簌往下掉,小松鼠抱着自己珍藏的松果,蹲在摇摇晃晃的树枝上,看着摇摇欲坠的家,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那是它攒了一冬天的粮食啊。
百灵鸟的巢更是危险。狂风卷着雨点,吹得树枝剧烈摇晃,鸟巢像个小小的摇篮,随时都可能被吹落。百灵鸟夫妇在巢边焦急地盘旋,发出凄厉的鸣叫,巢里有三枚还没孵化的蛋。
躲在山洞里避雨的阿垚,听到了这些声音。一开始,他以为是雷声。可仔细听,那声音里带着颤抖,带着绝望,带着求救,是小动物们。阿垚的心猛地揪紧了。他想都没想,抓起身边一片巨大的芭蕉叶,顶着倾盆大雨,冲进了雨幕里。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打得他睁不开眼。山洪的咆哮声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脚下的泥水己经没过了脚踝。可他顾不得这些,循着声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他看到了站在土坡上的兔子一家,洪水己经漫到了土坡边缘,只差一点点,就要把土坡吞没。
阿垚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他不敢抬脚太重,怕激起的水波把土坡冲垮。他慢慢弯下腰,伸出巨大的手掌,轻轻把兔妈妈和小兔子们捧了起来,放在自己宽大的肩膀上。兔妈妈吓得浑身发抖,小兔子们更是缩成一团,紧紧闭着眼睛。
别怕,我送你们去安全的地方。阿垚的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他抱着芭蕉叶,护着肩膀上的兔子一家,转身往回走。可是,原来的路己经被洪水淹没了,湍急的水流横在面前,小兔子们根本没办法在这样的水里行走。怎么办?阿垚焦急地西处张望。就在这时,他低头看到了自己刚才踩在泥地上的
脚印,那脚印又深又大,像一个个坚固的小坑,洪水从旁边流过,却漫不进脚印里。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的脑海。阿垚眼睛一亮,他把兔子一家轻轻放到一块高地上,然后转身,迈开大步,在洪水流过的地方,用力踩下脚印。咚,咚,咚。他的脚重重落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可是,一个又一个深深的脚印,却像一座座坚固的小石桥,稳稳地立在湍急的水流中。洪水被脚印挡住,改变了方向,乖乖地从旁边绕道。
阿垚沿着溪水,一路往前踩。从被洪水围困的土坡,一首踩到高处的山坡上。巨大的脚印连成了一条弯弯的小路。兔妈妈,你带着小兔子,沿着我的脚印走,就能到山坡上了。阿垚蹲下身子,把兔子一家放下来。
兔妈妈看着那些坚实的脚印,又看了看阿垚温和的眼神,终于鼓起勇气,带着小兔子们走进了第一个脚印里。脚印很深,刚好能挡住外面的水流。小兔子们踩在软软的泥土上,一点也不害怕了。它们一个接一个,像玩跳房子一样,从第一个脚印跳到第二个,再跳到第三个。
阿垚又转身朝松鼠洞跑去。他一边跑,一边踩下脚印,洪水被脚印挡住,不再肆意流淌。小松鼠看到他踩出的脚印路,眼睛一下子亮了。它抱着松果,沿着脚印,一蹦一跳地跑到了安全的山坡上。
最后是百灵鸟。那棵大树在狂风里摇晃得厉害,鸟巢随时可能掉下来。阿垚赶紧跑过去,伸出手掌,轻轻托住摇摇欲坠的鸟巢。他的手掌又大又稳,像一块平坦的青石板。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鸟巢放到了更高更粗的树枝上。百灵鸟夫妇感激地落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啄了啄他的衣服,像是在说谢谢。
雨渐渐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温暖的光芒。洪水慢慢退去,山野间一片清新。树叶上的水珠闪闪发光,像挂满了珍珠。
小动物们站在山坡上,看着阿垚踩出的那条脚印路,心里充满了感激。兔妈妈带着五只小兔子,第一个走到阿垚面前。她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腿,柔声说,谢谢你,阿垚。如果没有你,我们一家都……小兔子们也学着妈妈的样子,排成一排,蹭阿垚的脚。有一只最小的兔子,还爬上他的大脚,在脚印里打了个滚。
小松鼠捧着一颗最大的松果,递到阿垚的手边说,阿垚,这是我最好的松果,给你吃。
百灵鸟夫妇落在阿垚的肩膀上,唱起了清脆的歌。那歌声悦耳动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嘹亮。很快,更多的百灵鸟飞来了,它们围着阿垚,唱成了一支合唱团。
阿垚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小动物们,看着它们不再躲闪、充满善意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脚,又看了看那些深深的脚印,那些被他踩出来的、连成一条小路的脚印。
原来,这双让他烦恼了这么多年的大脚,竟然能踩出保护大家的路。
原来,高大不是一种负担,而是一种力量。这种力量,不是用来炫耀,而是用来守护。
从那以后,阿垚再也不害怕自己的大了。他常常在林子里走来走去,用自己的大脚做好事。下雨后,他在泥泞的地方踩出平坦的小路。天旱时,他在溪水浅滩处踩出一个个小水洼,让小动物们能喝到水。冬天来了,他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小兔子和小松鼠可以在里面躲避寒风。
小动物们也再也不怕他了。它们会跳到他的肩膀上玩耍,会钻进他的口袋里睡觉,会和他一起坐在大青石上,听他讲巨人谷的故事。
青岚山脉里,每天都能看到巨人阿垚的身影。他的脚印遍布山林,大的、小的、深的、浅的,像一枚枚印章,盖在这片土地上。那些脚印,不再是孤单的印记,而是充满了爱与守护的,巨人的勋章。
多年以后,当小兔子们长大成了兔妈妈,当小松鼠有了自己的孩子,当百灵鸟的歌声传遍了整个山谷,它们都会指着那些深深的脚印,讲起那个暴雨天的故事。讲起那个曾经孤独的巨人,是如何用他的大脚,踩出了一条通往家园的路。
而在巨人谷最深处的溪水边,阿垚仍然喜欢坐在那里,看着水中的倒影。只是现在,他不再难过了。因为他知道,那个倒影里的大个子,是很多很多小动物的朋友。
溪水哗哗地流着,像是在唱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