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鹊曾嫌雀语喧,
暴雨突来共护檐。
双翅交叠遮风雨,
团结温情满树间。
林子里那棵最大的老榆树上,住着两户邻居——喜鹊一家和麻雀一家。老榆树少说也有几十年了,树冠浓密得像一把撑开的大伞,喜鹊的巢搭在高高的树杈上,麻雀的家安在树干中段的树洞里,两家一上一下,挨得近,可平日里走动得却不多。
喜鹊的羽毛是出了名的漂亮。一身黑亮的羽毛像上好的缎子,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蓝紫色光泽,肩背处那一抹天蓝更是亮眼,像是谁用最细的画笔蘸了最纯的颜料,一笔一笔描上去的。它飞起来的时候,翅膀扇动间都带着几分得意的流光,落在枝头,总要先把羽毛理一理,昂着头,站得端端正正。更让喜鹊骄傲的是自己的叫声,清亮婉转,一声高一声低,像是在唱着一支动听的歌,有起有伏,有韵有味。每天清晨,喜鹊都会站在最高的枝头亮嗓子,林子里的松鼠会停下来竖起耳朵听,兔子会从草丛里探出头来望,连早起的啄木鸟都会敲着树干应和几声。
相比之下,住在树洞里的麻雀就显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灰扑扑的羽毛,小得像颗豆子的身子,缩在一起的时候简首分不清哪只是哪只。叫起来更是“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既没有调子,也没有韵味,倒像是一群小孩子在巷子里追跑打闹,热闹是热闹,可实在说不上好听。喜鹊总是嫌弃麻雀的叫声,每次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和孩子们说话,喜鹊都会皱着眉把头扭到一边,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我说麻雀老弟,”这天清晨,喜鹊又站在高枝上唱完了一支歌,低头看见树洞里的麻雀正带着几只小麻雀练习飞,便忍不住开口,“你能不能管管你家孩子的叫声?叽叽喳喳的,吵得人脑仁儿疼。还有你自己,叫起来跟破锣似的,我连唱歌的兴致都没了。”
麻雀正忙着教小麻雀们扇动翅膀,听见喜鹊的话,停了下来,憨厚地笑了笑:“喜鹊大哥,孩子们还小呢,叫得欢实是高兴呀。你看它们扑棱扑棱的,多带劲。”
“高兴也不能这么吵啊,”喜鹊抖了抖漂亮的羽毛,一脸不屑,尾巴翘得老高,“你看看我,叫声清亮悦耳,羽毛光鲜亮丽,这才是林子里该有的样子。哪像你们,灰头土脸的,叫声又难听,一点体面都没有。”
小麻雀们听见喜鹊的话,都停下了扇动的翅膀,耷拉着小脑袋,挤在一起,连叽叽喳喳的叫声都弱了下去,变成低低的哼哼。麻雀摸了摸孩子们的头,抬头对喜鹊说:“叫声好不好听,羽毛漂不漂亮,又有什么要紧呢?我们一家子平平安安的,能吃饱睡好,就很好啦。”
喜鹊冷哼一声,懒得再和麻雀争辩,扑棱着翅膀飞到了更高的枝头,把脊背对着下面,心里暗暗想着:真是鼠目寸光,连美丑都分不清,难怪一辈子只能住在黑漆漆的树洞里,见不了大世面。它低头啄了啄自己翅膀上的羽毛,把它们理得更顺了一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天的雨说来就来,一点征兆都没有。
这天午后,原本还万里无云的天空,忽然间就被乌云压得低低的,沉甸甸的,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灰棉被。狂风卷着树叶在林子里横冲首撞,树枝被吹得呜呜作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嚎。喜鹊正窝在自己的巢里梳理羽毛,巢在高高的树杈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它抓紧了巢沿,心里有些发慌。
突然,它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叽叽喳喳声,比平时响了十倍都不止,而且一声比一声尖,一声比一声急。喜鹊探头往外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豆大的雨点己经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砸在树叶上啪啪响,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而麻雀的树洞前,几只小麻雀正惊慌失措地扑腾着翅膀,怎么也飞不进树洞。原来刚才那阵狂风太猛,把树洞入口处的一块树皮吹松了,翻下来堵住了大半个洞口,又被几片大叶子糊在上面,严严实实的,像个盖子。
麻雀正急得团团转,它一次次地用身体去撞那些堵住洞口的叶子和树皮,可风太大,叶子被雨水打湿后死死地贴在木头上,怎么也撞不开。它撞一下,退回来,再撞一下,再退回来,灰扑扑的羽毛被雨水打透了,贴在身上,显得更小了。雨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砸在小麻雀们的身上,把它们的羽毛都打湿了,小身子冻得瑟瑟发抖,挤成一团,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鸣。
喜鹊站在枝头,看着眼前这一幕,翅膀不由自主地扇动了一下。它向来嫌弃麻雀的叫声和外表,嫌弃它们灰扑扑的,嫌弃它们没个样子。可此刻,看着那些小小的、颤抖的身影,听着那些又尖又细的叫声
,它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傻站着干什么!”喜鹊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连它自己都吓了一跳。麻雀惊讶地抬起头,看见喜鹊正扑棱着翅膀从高枝上飞下来,雨点砸在它身上,它漂亮的羽毛立刻湿了一片。“用身体挡着雨啊!不然孩子们要冻坏的!”
喜鹊说着,己经飞到了小麻雀们的上方。它展开自己那双漂亮的翅膀,像一把撑开的伞,尽力张到最大,把雨点挡在了外面。雨点砸在它的翅膀上,冰冷刺骨,顺着羽毛往下淌,它的翅膀被压得沉甸甸的,可它咬着牙,硬是没有收回来。
麻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眶有些发红。它立刻飞到了另一边,和喜鹊并肩站着,展开自己小小的翅膀,用尽全身的力气,护住了另一半的小麻雀。两只鸟的翅膀相互交错着,黑亮的羽和灰扑扑的羽叠在一起,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风更急了,雨更猛了。喜鹊的羽毛被雨水打湿,黏在了身上,一绺一绺的,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它那身它最得意的羽毛,此刻狼狈地耷拉着,雨水顺着尾巴往下滴。可它顾不上了,它低头看着躲在翅膀下的小麻雀们,它们不再发抖了,挤在一起,仰着小脑袋看着它,眼睛里亮晶晶的。那叽叽喳喳的叫声,此刻听在喜鹊耳朵里,竟不再刺耳,反而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暖意,像是在说“我们不怕,因为有你在”。
麻雀也在咬牙坚持着。它的身体更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翅膀也被雨水打得往下坠,可它紧紧地挨着喜鹊,两只鸟挨在一起,谁也没有退后一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狂风终于渐渐平息了,雨点也慢慢变小了,从哗啦啦变成了淅沥沥,最后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滴。乌云散开,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金黄色的光洒下来,一道彩虹挂在了天边,弯弯的,七彩的,好看极了。
喜鹊和麻雀都累得瘫在了树枝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喜鹊的羽毛湿哒哒地贴在身上,乱七八糟的,像一团被揉皱的布。麻雀更狼狈,灰扑扑的毛都贴在身上,瘦得只剩一小团。可那些小麻雀们,却安然无恙地躲在它们的翅膀下,此刻正好奇地探出头来,歪着小脑袋,看着天边那道彩虹,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声音里满满的都是欢喜。
“谢谢你,喜鹊大哥。”麻雀喘着气,转过头来,对喜鹊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眼睛亮亮的。
喜鹊看着麻雀灰扑扑的、却带着暖意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不再光鲜的羽毛,忽然觉得,以前自己在乎的那些东西,什么漂亮不漂亮,什么好听不好听,好像一点也不重要了。它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用翅膀蹭了蹭脸上的雨水:“应该的,我们是邻居嘛。”
雨停了,小麻雀们终于钻进了被麻雀清理干净的树洞。它们探出小脑袋,对着喜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像是在唱着一首感恩的歌。这一次,喜鹊听见这叫声,非但没有觉得吵闹,反而觉得格外动听,比自己的歌声还好听。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林子的时候,喜鹊又站在了高枝上。不过这一次,它没有急着唱歌,而是朝着树洞的方向喊了一声:“麻雀老弟,要不要一起站在这里晒晒太阳?今天的太阳可好了。”
麻雀带着小麻雀们飞了出来,落在了喜鹊的身边,一排站在枝头。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把它们的羽毛晒得蓬松起来。小麻雀们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快活的孩子。喜鹊和麻雀并肩站着,看着林子里生机勃勃的景象,相视一笑。
“以前是我太狭隘了,”喜鹊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光顾着比谁的羽毛好看,谁的叫声好听,现在才明白,比起那些,团结互助才是最可贵的。”
麻雀点了点头,笑着说:“是啊,不管外表怎么样,叫声怎么样,只要我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难关。你看,昨天的雨那么大,我们不是也挺过来了吗?”
阳光洒在它们的身上,喜鹊的羽毛晒干了,重新焕发出黑亮的光泽,而麻雀灰扑扑的羽毛,在阳光下也显得格外温暖,毛茸茸的,像是镀了一层金边。它们伸出翅膀,轻轻地碰了碰对方的翅膀,像是在许下一个约定——往后的日子里,要做最好的邻居,最团结的伙伴,一起守护这片林子,守护彼此的家。
林子里的风又吹起来了,带着树叶的清香,带着泥土的气息,也带着两只鸟的笑声,飘向了远方。而那叽叽喳喳的叫声,从此成了林子里最动听的旋律,比什么歌都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