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洞沙包漏细沙,
孩童巧手捡石呀。
哗啦声响飞笑语,
缺点转身变宝啦。
村头的老槐树,少说也有几十年了。树干粗得两个小孩都合抱不过来,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把大半个晒谷场都罩在阴凉底下。树底下总是聚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他们的兜里揣着玻璃球,手里攥着橡皮筋,裤腿上沾着泥巴,脸上挂着汗珠子。最宝贝的,还是那个缝着碎花布的沙包。
这个沙包是二丫的奶奶亲手做的。米白色的粗布底子,拼着几块玫红色的碎布头,针脚缝得密密匝匝,一圈一圈的,结实得像奶奶纳的鞋底。里面装着从河边背回来的细沙,在太阳底下晒了整整一个下午,暖烘烘的,摸上去有一股子干燥的、热乎乎的味儿。扔起来的时候,它不会轻飘飘地乱飞,也不会沉甸甸地砸人,落在身上软软的,带着太阳的味道。每天下午,跳房子的游戏一散场,孩子们就会围成一圈丢沙包。二丫跑得最快,两只羊角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总能灵巧地躲开飞来的沙包,像个泥鳅似的,怎么也打不着。虎头力气最大,一抡胳膊能把沙包扔出半丈远,沙包飞出去的时候呼呼带风,接都接不住。小不点年纪最小,才五岁,刚够得着老槐树底下那块平地的边儿,他不太会扔也不太会躲,总是抱着沙包蹲在地上,笑得露出两颗豁牙,舍不得撒手。
这天下午的阳光格外好。金色的光斑透过槐树叶的缝隙,筛下来,洒在孩子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一闪一闪的,像是谁把一把碎金子撒了下来。虎头攥着沙包,胳膊往后一抡,使劲一甩,嘴里喊着“看招——”,沙包就像一只展翅的小鸟,嗖地一下朝着二丫飞过去。二丫侧身一闪,沙包擦着她的衣角飞了出去,咚的一声,不偏不倚,正好撞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
“哎呀!”二丫突然叫出声来,声音又尖又急。
孩子们呼啦啦围过去一看,心都跟着沉了一下。那个碎花沙包落在地上,原本密密匝匝的针脚裂开了一道小口子,像一张咧开的嘴,细细的沙子正从口子里漏出来,一条银白色的小溪,悄无声息地往下淌,钻进泥土里,不一会儿就洇湿了一小片地。虎头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捡起沙包,翻过来一看,口子被树干蹭得更大了些,沙粒漏得更急了,唰唰唰的,像有人在那儿小声叹气。没多大工夫,沙包就瘪下去一大块,软塌塌地趴在虎头手心里,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又像个饿了三天肚子的孩子。
“都怪你!”小不点瘪着嘴,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扔得那么使劲,把沙包弄坏了!你赔!你赔!”
虎头的脸涨得通红,耳朵根子都烧起来了,手里攥着那个瘪沙包,手指头都掐得发白了,指甲盖底下泛着青。“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扔远一点嘛,谁知道会撞到树上。”
二丫也蹲下来,从虎头手里把沙包接过去,轻轻地摸了摸沙包上的破洞,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叹了口气。那口气轻轻的,却像一块小石头压在大家心上。“奶奶说,这个沙包的布是旧衣服改的,穿了好些年,布丝都老了,不太结实。现在破了这么大个洞,沙子都漏没了,不能玩了。”她把沙包翻过来,让大伙儿看那道口子,差不多有两根手指那么宽,边缘的布丝都毛了,呲着一根一根的白线头。
孩子们一下子蔫了。刚才还闹哄哄的晒谷场,忽然安静下来,连树上的知了叫都显得格外响。没有了沙包,老槐树下的黄昏好像都变得没意思了,跳房子没劲儿,丢手绢没劲儿,连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都提不起精神。虎头把瘪沙包从二丫手里拿过来,扔在地上,用脚尖拨了拨,装作不在乎的样子说:“算了算了,破了就扔了吧,明天我让我爹给我买个新的。塑料皮的,上面还印着奥特曼,比这个好看多了。”他说得很大声,可谁都能听出来,那声音底下空空的。
“新的哪有这个好啊。”二丫小声说,声音低得像是跟自己说话。她把沙包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这个沙包陪着他们度过了好多个下午,春天在草地上扔,夏天在树荫下扔,秋天在落叶堆里扔。里面装着的不只是沙子,还有他们的笑声、喊声,还有谁被砸中了耍赖不认账的吵吵声。她低着头,手指头抠着那个破洞,抠着抠着,忽然停住了。
“你们看,”二丫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把沙包举起来,指着那个破洞,“这个洞虽然漏沙子,但是装别的东西的话,说不定漏不出去呢?比如,装石子?”
孩子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虎头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狐疑:“装石子?石子硬邦邦的,
扔起来会砸疼人的吧?砸到脑袋上得起包。”
“我们可以捡小一点的石子啊!”二丫把沙包往兜里一揣,转身就往小河边跑。孩子们愣了一下,然后呼啦啦地跟了上去。小河边离老槐树不远,走个百来步就到了。河水清凌凌的,浅浅的,河底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二丫弯腰捡起几颗圆滚滚的小鹅卵石,摊在手心里给大家看。“你看,这种石子,被河水冲了好多年了,滑溜溜的,一点都不扎手。而且沙包破的洞不大,小石子圆圆的,不会漏出来的。”
虎头半信半疑地接过一颗石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用指头捏了捏,翻来覆去地看。“好像真的不扎手。那……咱们试试?”
“试试就试试!”孩子们一下子来劲儿了,一窝蜂地散开,蹲在河边开始捡石子。他们挑得仔细,专捡那种被河水冲刷得圆滚滚的,不大不小,刚好能放进沙包里,又不会从破洞里漏出来。二丫蹲在最前头,把沙包的口子撑开,对准手心,小心翼翼地把石子一颗一颗装进去。虎头蹲在她旁边,两只手扶着沙包,生怕它歪了倒了。小不点人小,手也小,蹲在最后头,把捡来的石子按大小分成两堆,挑出最圆最光溜的那些,一颗一颗递过去。
石子装进去的时候,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脆生生的,比装沙子的时候好听多了。装了小半袋,二丫把沙包提起来晃了晃,石子在里面滚来滚去,“哗啦哗啦”响成一片,像是在里头开了一场小音乐会。她把沙包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那些小石子透过薄薄的粗布,隐约能看到圆润的轮廓,一颗一颗的,鼓鼓囊囊的,像是里面藏着一兜子宝贝。她又伸手捏了捏,软硬正好,比装沙子的时候更有分量,却又不会太重,手心一掂,沉甸甸的,踏踏实实的。
“好了!”二丫站起来,把沙包递给虎头,“你试试扔一下,看看会不会漏出来。”
虎头接过沙包,在手心里掂了掂,深吸一口气,抡起胳膊,朝着不远处的空地扔了过去。沙包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啪”的一声落在地上,还弹了一下,滚了半圈才停住。孩子们呼啦啦围过去一看,沙包好好的,那个破洞还张着嘴,可一颗石子都没漏出来,连个石子的影子都没有。
“哇!真的不漏!”小不点第一个跳起来,两只手拍得啪啪响,脸都笑成了一朵花。
虎头眼睛一亮,捡起沙包,又扔了一次。这次他用上了力气,胳膊抡得圆圆的,沙包飞得更远了,飞过了大半个晒谷场,落在地上的时候,又弹了一下,哗啦哗啦响着滚了好远。孩子们欢呼起来,追着沙包跑过去,争先恐后地去抢。虎头一把抢过来,又扔出去,这回是朝着二丫的方向扔的。二丫一伸手,稳稳地接住了,手心被震得麻酥酥的,可一点都不疼。
他们又开始玩丢沙包的游戏了。
装了石子的沙包扔起来更有劲道,不像装沙子的时候那么软绵绵的,它飞得又稳又远,像一只吃饱了饭的小鸟,翅膀一扇就窜出去老远。落在身上的时候,带着一点轻微的震动,不疼,却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像是在跟你打招呼。最妙的是,石子在里面“哗啦哗啦”地响,沙包飞到哪儿,响声就跟到哪儿,像是在唱着歌。有时候沙包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上几圈,石子在里面翻滚着,哗啦啦响成一片,引得孩子们追着跑,笑着喊。
“这个沙包比以前更好玩了!”虎头一边跑一边喊,脸上满是兴奋的笑容,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二丫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奔跑的孩子们,看着那个在夕阳下飞来飞去的沙包,心里甜丝丝的,像含了一颗糖。原来那个破了洞的沙包,并不是没用的废物。奶奶缝的针脚开了,沙子漏光了,可它还是那个沙包,还是那个陪他们玩了一整个夏天的沙包。换个角度想一想,装不了沙子,就装石子;漏沙子的缺点,换一种东西来装,反倒成了优点——沙子太细,会从洞里漏出去;可石子是圆的,滚来滚去,却刚好卡不住,也漏不掉。这不是挺好?
太阳慢慢沉下去了,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像一块化开的橘子糖。老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盖住了大半个晒谷场。孩子们的笑声在树底下回荡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响亮。那个破了洞的沙包,在夕阳的照耀下,飞过来飞过去,像一颗闪闪发光的星星,带着哗啦哗啦的响声,带着孩子们的快乐,在半空中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
虎头跑过来,拍了拍二丫的肩膀,手掌上全是汗:“二丫,你真聪明!要不是你,我们今天就只能坐在树底下发呆了。多没劲啊。”
二丫笑了笑,弯腰捡起一颗落在地上的小石子
,在手心里攥了攥,凉丝丝的。“其实啊,很多东西都不是只有一种用处。就像这个沙包,破了洞是缺点,但是换个方式用,缺点就变成优点啦。奶奶以前跟我说过,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小不点凑过来,抱着二丫的胳膊,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二丫姐,以后我们再也不扔这个沙包了。它是我们最宝贝的沙包。谁都不许扔。”
孩子们都点了点头,谁也没有说话,可每个人心里都认了。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更长了,盖住了地上的小石子,也盖住了那个破了洞的、却装满了快乐的沙包。晚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槐树叶的清香,带着河水的凉意,也带着孩子们的笑声,飘得很远很远。他们知道,这个破了洞的沙包,会陪着他们,度过一个又一个美好的黄昏,一个都少不了。
夜色慢慢降临,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也沉了下去,变成了深蓝色。孩子们才依依不舍地散了,各自回家。二丫把沙包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石子在里面哗啦响了一声,像是在跟她道别。她想,明天早上,她要把这个沙包拿给奶奶看,还要告诉奶奶,破洞的沙包没有扔,它换了个新法子,又活过来了。她还要告诉奶奶,换个角度,缺点也能变成优点呢。
走在回家的路上,兜里的沙包随着她的步子,时不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在跟她说话。二丫的脚步轻快,心里满满的都是欢喜。她抬起头,看见天上己经冒出了几颗星星,亮晶晶的,眨着眼睛,好像也在为她高兴。她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沙包上那个破洞,手指头从洞口钻进去,碰到了里面圆滚滚的小石子,凉丝丝的,滑溜溜的。
她笑了。她想,这个沙包,比她刚拿到手的时候还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