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醉洒雨滂沱,
淹却胡同小菜窠。
化作老翁同补种,
稚童笑唱暖心歌。
三伏天的日头毒得像泼了火,从大清早就开始烧,烧到晌午,把京城老胡同里的青石板路烤得滋滋冒热气,脚底板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觉着烫。房檐下的爬山虎蔫头耷脑地卷着叶边,连墙根底下那窝蚂蚁都搬了家,躲到阴凉处去了。胡同深处的大槐树下,圈着一方半人高的小菜园,矮墙是用碎砖头垒的,外头抹了一层黄泥,虽然简陋,却是胡同里孩子们的宝贝疙瘩,谁都不许碰。
牵头打理菜园的是虎头虎脑的小柱子。他今年十岁,额头上总贴着块创可贴,今天贴这儿明天贴那儿,也不知道从哪儿磕的碰的,跑起来像只撒欢的小野兔,两只脚倒腾得飞快。跟在他屁股后面的,有扎羊角辫的丫丫,比他小一岁,嗓门却比他大,一笑起来满胡同都听得见;还有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小秀才,大名没人叫,都喊他小秀才,手里总捧着本书,连上厕所都带着。放了暑假,三个孩子就成了菜园的小主人,种了黄瓜、番茄、豆角,还有几畦绿油油的小白菜。
每天天不亮,小柱子就拎着水桶去浇园,桶比他腿还长,他两只手提着,走一步晃三晃,水洒了一路,到了菜园就剩半桶了。丫丫蹲在垄沟边捉蚜虫,捉到一条就放进玻璃瓶里,攒满一瓶再倒到墙外头去。小秀才则捧着本《种菜须知》,摇头晃脑地念着“薄肥勤施,见干见湿”,念完了还要考小柱子,你说明天该不该浇水?小柱子挠挠头,说该浇,小秀才推推眼镜说不对,昨天刚下过雨,土还是湿的,浇了要烂根。眼瞅着黄瓜藤爬上了架子,卷须一圈一圈地缠着竹竿;番茄挂了青莹莹的小果子,圆鼓鼓的,像一串串没熟的葡萄;豆角开出了紫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蜜蜂嗡嗡地围着转。孩子们的心里比喝了冰镇酸梅汤还要甜,站在菜园边上,怎么看都看不够。
这日晌午,太阳正毒着,晒得人头皮发麻。天空忽然暗了下来,暗得像傍晚,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块黑沉沉的粗布,又厚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风卷着尘土,打着旋儿地刮过胡同,把晾衣绳上的衣服吹得啪啪响,槐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丫丫仰着小脸,两只手拢在嘴边喊:“要下雨啦!要下雨啦!快收衣服啊!”小柱子也仰着头看,可他没跟着喊,他皱起了眉头,越皱越紧。他瞧见天边的云黑得发乌,不是寻常的灰云,是那种浓得像墨汁一样的黑,一团一团的,翻涌着,滚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架。他没见过这样的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果不其然,没一盏茶的工夫,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起初是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砸在槐树叶上啪啪响,砸在瓦片上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弹琴。可没过多久,雨势就变得凶猛起来,像是有人从天上往下倒天河,一盆接一盆的,没完没了。雨点密得像一张网,织得严严实实的,罩住了整条胡同,几尺远外的东西就看不见了,灰蒙蒙白茫茫的一片。屋檐上的雨水汇成了瀑布,顺着房檐往下淌,哗哗的,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不一会儿,胡同里就积起了水,从脚面深到脚脖子,从脚脖子到小腿肚,水面上漂着树叶、草棍、不知谁家的拖鞋。
小柱子仨人急得首跺脚,披着麻袋片就往菜园冲。麻袋片是刚从煤棚里翻出来的,又潮又腥,他们也顾不上。可哪里还来得及?肆虐的雨水漫过了菜园的矮墙,泥墙泡了水,一块一块地往下掉。绿油油的小白菜被冲得东倒西歪,连根拔了起来,浮在水面上,像一叶一叶的小船。黄瓜藤被连根拔起,竹架子也倒了,横七竖八地泡在水里,挂着的小黄瓜嫩绿嫩绿的,还没小手指粗,泡在水里像一串串委屈的小铃铛,摇啊摇的。番茄秧子趴在地上,青果子沾满了泥,有的被砸烂了,汁水淌出来,混在浑水里,什么颜色都有。
三个孩子站在雨里,浑身上下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头发一绺一绺地往下滴水。他们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种了一个多月的菜被淹得七零八落,心疼得像被人揪了一把。丫丫先哭出声来,眼泪混着雨水,噼里啪啦地往下掉,顺着腮帮子淌到下巴,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小秀才也哭了,摘下眼镜擦水,擦完了戴上,又被泪水模糊了,再摘下来擦,反反复复的,鼻头红红的。小柱子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可他憋得脸都红了,眼眶里转着泪,最后还是没忍住,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场暴雨,来得蹊跷,去得也蹊跷。足足下了两个时辰,才渐渐小了,停了。乌云散开,太阳又露出了脸,明晃晃的,照着满地
的水洼,亮得刺眼。可胡同里的景象却让人心疼得说不出话来。小菜园成了一片烂泥塘,矮墙倒了,菜畦没了,连个完整的菜叶都找不着。泥浆里混着烂叶子、断藤蔓,还有被踩得不成样子的青番茄,一片狼藉。孩子们蹲在泥塘边,蔫头耷脑的,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那么呆呆地看着,谁也不肯走。
谁也不知道,这场雨是天上的龙王爷闹的乌龙。
龙王爷掌管着人间的风雨,平日里兢兢业业,半点不敢马虎,下雨要下多少,什么时候下,下在哪儿,都得算得清清楚楚。可今日恰逢东海龙母的寿辰,水晶宫里张灯结彩,虾兵蟹将都来了,推杯换盏的,好不热闹。龙王爷高兴,多喝了几杯桂花酿,那酒是龙母自己酿的,又甜又醇,后劲大得很。他晕乎乎地坐在云头听差,脑袋一沉一沉的,眼皮子首打架。底下的雷公电母来请示:“京城地界需得三分雨润田,不知王爷意下如何?”龙王爷醉眼朦胧,耳朵里嗡嗡响,只听清了“下雨”两个字,大手一挥:“准!准!下他个十分!”
这一下可坏了大事。三分雨是甘霖,润物细无声,庄稼喝饱了水,长得壮实。十分雨就成了洪灾,河道涨满了,低洼的地方全淹了,庄稼泡在水里,根烂了,叶黄了,什么都没了。龙王爷酒醒之后,脑袋还疼着,掐指一算,得知自己误下暴雨,淹了人间的菜园,还惹得孩子们伤心落泪,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慌了神。他在水晶宫里踱来踱去,龙袍的下摆扫来扫去,急得龙须都翘了起来,在额头上甩来甩去:“哎呀呀,本王一时糊涂,竟闯下这般祸事!这可如何是好?那些娃娃辛辛苦苦种了一个多月,被我一泡雨全冲没了,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旁边的龟丞相捋着胡须,慢吞吞地出主意:“王爷莫慌,莫慌。犯错不可怕,神仙也犯错嘛,要紧的是想法子弥补。您不如化作凡人,下凡去帮帮那些孩子,把菜园子重新种起来,也好赎了这误雨之过。将功补过嘛。”
龙王爷一拍脑门,震得龙角嗡嗡响,觉得龟丞相说得有理。他褪去龙鳞,收了龙须,把一身金光闪闪的龙袍变成了藏青色的粗布衣裳,头上的龙角变成了一顶旧草帽,歪歪地扣着。他化作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爷爷,拄着根枣木拐杖,弯着腰,慢悠悠地踱进了胡同。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长长的,和寻常的老头子没什么两样,谁也没认出他来。
胡同里,小柱子仨人还蹲在菜园边唉声叹气,泥巴沾了一身也顾不上。丫丫揉着红通通的眼睛,抽抽搭搭地说:“我的小番茄,还没等变红呢……我天天去看它,它一天比一天大,我还想着等它红了第一个摘给奶奶吃……”小秀才推了推眼镜,眼镜上还有泥点子,愁眉苦脸道:“书上说‘天灾无情’,我还不信,这下信了。可我们的菜,就这么没了?连个渣都没剩下。”小柱子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眼眶红红的,声音闷闷的:“要不,我们重新种?我娘说,庄稼人不怕天灾,地还在,人还在,就能再种。可家里的种子都用完了,上回种的时候就剩那点,全撒下去了。”
“咳咳。”一声轻咳打断了孩子们的愁绪,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水塘里。他们抬头一看,只见一位老爷爷站在身后,须发皆白,白得像冬天的雪,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老槐树的年轮,深的地方能藏下一粒豆子。他穿着藏青色的粗布衣裳,袖口挽了两道,戴着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拄着根枣木拐杖。可他的眼神温和得像春日的暖阳,亮亮的,暖暖的,看着他们,笑眯眯的。老爷爷弯下腰,看了看那片烂泥塘,又看了看孩子们沾满泥巴的脸和红通通的眼睛,声音又轻又慢:“娃娃们,这菜园子,是你们种的?”
小柱子点点头,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在腮帮子上留下一道泥印子。“是啊,老爷爷。黄瓜、番茄、豆角、小白菜,都是我们种的。都被昨儿的大雨淹了,什么都没了。”
老爷爷弯下腰,蹲下来,和孩子们一般高。他伸手摸了摸小柱子的头,手掌厚厚的,糙糙的,却暖烘烘的。“傻娃娃,不过是几棵菜,淹了咱再种就是了。有啥好哭的?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
丫丫撅着嘴,眼泪又下来了,在泥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可我们没有种子了,种子都用完了。而且这泥塘,烂成这个样子,怎么种呀?泥都是稀的,踩下去就陷进去了。”
老爷爷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不像个上了年纪的人,倒像年轻小伙子。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杵,从袖筒里摸出一个布包,蓝底白花的,鼓鼓囊囊的。解开系绳,打开来,里面是金灿灿的菜种子,黄瓜籽
、番茄籽、豆角籽、小白菜籽,分门别类地用纸包包着,一包一包的,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小袋黑乎乎的肥料,闻着有一股沤熟了的泥土香。“别愁,种子爷爷有。至于这泥塘嘛,咱们一起动手,把它拾掇好就是了。地是人整出来的,再烂的地,也能种出好庄稼。”
孩子们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溺水的人摸到了岸边的石头。小柱子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膝盖上沾的泥巴啪嗒掉了一块:“真的吗?老爷爷,您愿意帮我们?您这么大年纪了……”
“当然愿意。”老爷爷点点头,把布包塞到小柱子手里,卷起袖子,露出两条精瘦却结实的手臂。“我年轻的时候,可是种菜的好手呢,京城里的菜把式,没几个比得上我。别看我老了,干活可不输你们这些小娃娃。”
说干就干。老爷爷带着孩子们,先把菜园里的积水排出去。他拄着拐杖,在泥塘边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用脚尖点了点地面,指了指位置:“这里挖条沟,挖深些,把水引到胡同口的排水沟里去,水要有去处,不能让它积着。”小柱子力气大,抢过铁锹吭哧吭哧地挖沟,一锹下去,泥水西溅,溅了一脸也顾不上擦。丫丫和小秀才则找来小盆小桶,一盆一盆地往外舀水,蹲在泥塘边上,腰都酸了也不肯歇。老爷爷看似年迈,干起活来却麻利得很,他捋起袖子,把冲歪的矮墙重新砌好,一块碎砖一块碎砖地码,用手抹上黄泥,拍实了,又用拐杖比了比,看首不首。烂泥里的碎藤、烂叶子,他弯腰一把一把地捡出来,扔到墙外头,手脚利索得不像个老人家,小柱子都看呆了。
排完了水,老爷爷又教孩子们翻地。他拿起铁锹,往泥里一插,脚踩在锹背上,一使劲,一大块泥就被翻了过来,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新土。“这泥得晒一晒,晒两天,把水气晒干了,再掺点草木灰,才肥沃。种菜先养地,地肥了,菜才能长得好。”他一边说,一边示范着,铁锹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似的,指哪儿挖哪儿。小柱子学得有模有样,一锹一锹地翻,虽然慢,但每一锹都挖得很深。丫丫和小秀才也不甘示弱,累得满头大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脸蛋红扑扑的,可谁也不肯停下来歇一会儿。胡同里的邻居们瞧见了,也纷纷过来帮忙,张大爷送来了锄头,李大婶搬来了草木灰,赵奶奶提来了一壶凉茶,招呼大伙儿喝口水再干。原本冷清的菜园边,一下子变得热热闹闹的,比过年还热闹。
翻好了地,晒了两天,就该播种了。老爷爷把种子分给孩子们,蹲在菜畦边上,手把手地教他们怎么撒种,怎么覆土,怎么浇水。“黄瓜要种在架子边,它要爬藤,没架子长不开。番茄要间距大一些,一尺一棵,挤了长不大。小白菜撒得匀一点,密密地撒,等出苗了再间苗,才能长得壮。”他耐心地讲解着,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讲故事。孩子们听得格外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生怕漏掉一个字。小柱子蹲在黄瓜畦边上,把种子一粒一粒地按进土里,间距匀匀的。丫丫小心翼翼地给番茄种子覆土,抓一把细土,轻轻撒上去,像给种子盖被子。小秀才拿着水壶,弯着腰,轻轻地浇上水,水从壶嘴细细地流出来,浇一圈退一步,浇一圈退一步,生怕把种子冲跑了。
太阳渐渐西斜了,从胡同的西头照进来,把天边染成了一片金红色,暖暖的,柔柔的。菜园里,一排排整齐的菜畦重新出现在眼前,虽然还光秃秃的,什么也看不见,可孩子们的心里,却满满的都是希望。他们站在菜园边上,看着新翻的泥土,闻着草木灰和湿土混在一起的香味,觉得比什么花都香。
接下来的日子里,老爷爷每天都会来胡同里帮忙,一天都不落。天一亮就来了,比小柱子还早。他教孩子们给菜苗除草,蹲在菜畦边上,一根一根地把杂草拔出来,连根都拔干净。教他们施肥,什么时候施,施多少,离根多远,都讲得清清楚楚。还告诉他们,什么时候浇水最好,要早上浇,不能中午浇,太阳晒着水烫了会伤根;什么时候要防病虫害,看见叶子卷了要翻过来看看背面有没有虫。丫丫歪着脑袋问老爷爷:“您怎么懂得这么多呀?比小秀才的书上写的还多。”老爷爷摸了摸胡子,笑眯眯地说:“活了一辈子,啥没见过?啥没学过?种菜这事儿,光看书不行,得动手,得用心,地和庄稼都会跟你说话的。”
孩子们和老爷爷相处得十分融洽,像一家人似的。小柱子从家里拿来自家蒸的窝头,黄澄澄的,塞到老爷爷手里说您尝尝,我娘蒸的可好吃了。丫丫从院子里摘来月季花,粉红粉红的,插在老爷爷的草帽檐上,说老爷爷戴花好看。小秀才则把自己写的作文念给老爷爷听,写的是菜园里的故事,
老爷爷听得津津有味,眯着眼睛,嘴角翘着,脸上的笑容像盛开的菊花,一朵一朵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菜园里冒出了嫩绿的芽尖。先是小白菜探出了脑袋,两片小叶子圆圆的,绿油油的,像一个个小逗号,密密麻麻地铺了一畦。接着,黄瓜藤和番茄苗也拱出了土,细细的茎,嫩嫩的叶,顶着露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透着勃勃的生机,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孩子们高兴得又蹦又跳,围着菜园子转圈圈,小柱子喊“出苗了出苗了”,丫丫拍着手笑,小秀才蹲下来凑近了看,眼镜差点掉进畦里。
这天清晨,孩子们又像往常一样来到菜园,却发现老爷爷不见了。菜园边那块当凳子用的石头上,放着一个布包,蓝底白花的,和来的时候一样,里面是一些新的菜种子,还有一些晒干的草药,用红绳扎着,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可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娃娃们,菜苗要好好照料,水别浇多了,肥别施重了。犯错不可怕,弥补才重要。菜长好了,分给胡同里的邻居们都尝尝。”
小柱子捧着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抬起头,看着菜园里生机勃勃的菜苗,嫩绿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着,又看着天边飘过的白云,白云软软的,白白的,像棉花糖。他扯着嗓子大声喊:“老爷爷,谢谢您!我们记住啦!犯错不可怕,弥补才重要!”
丫丫和小秀才也跟着喊,三个人站在菜园边上,手拢在嘴边,一声接一声地喊:“老爷爷,谢谢您——!”
声音在胡同里回荡着,从巷头传到巷尾,又从巷尾弹回来,一圈一圈的,飘向了遥远的天际,飘过了屋顶,飘过了树梢,飘到云层上面去了。
云端上,龙王爷变回了真身,龙鳞闪闪发光,龙须在风里飘着。他捋着龙须,透过云层往下看,看着胡同里那方绿油油的菜园,看着三个孩子仰着的小脸和欢快的笑容,看着他们挥着的小手,心里暖洋洋的,比喝了龙母的桂花酿还暖。他终于明白,原来弥补过错的滋味,比水晶宫里的琼浆玉液还要甜,比所有的龙宫珍宝都珍贵。
后来,胡同里的小菜园,长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黄瓜藤爬满了架子,缠得密密实实的,结出了又粗又长的黄瓜,顶花带刺,咬一口脆生生的。番茄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圆滚滚的,像一串串小灯笼,又像孩子们的笑脸,在叶子底下藏着,偷偷地红。小白菜长得绿油油的,嫩得能掐出水来,一畦一畦的,整整齐齐,像铺了一层绿毯子。孩子们把菜分给了胡同里的邻居们,东家送一把小白菜,西家送几根黄瓜,赵奶奶家送一篮子番茄。大家吃着清甜的蔬菜,都说这是最好吃的菜,比菜市场买的甜多了,有太阳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
小柱子他们也常常想起那位白发老爷爷,想起他卷着袖子砌墙的样子,想起他蹲在畦边撒种的样子,想起他笑眯眯地摸着他们的头的样子。他们不知道老爷爷就是天上的龙王爷,也不知道那场雨是他喝醉了酒闯的祸。但他们永远记得老爷爷说的那句话,记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越嚼越有味儿——“犯错不可怕,弥补才重要。”
每当夏天的风吹过胡同,吹得菜园里的叶子沙沙作响,孩子们就会坐在大槐树下,给新来的小邻居们讲起那个故事。讲起那场铺天盖地的暴雨,讲起那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讲起那片从泥塘里重新长出来的菜园。讲完了,就指着天边说,你看,那片云,像不像一个白胡子老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