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姝携卉聚胡同,
各展奇能话寸功。
孩童皆知生命贵,
繁花绿草沐春风。
老槐树胡同的清晨,总带着一股甜丝丝的槐花香。那香气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弥漫在空气里,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把整条胡同都拢在怀里。砖墙上的爬山虎刚睡醒,嫩红的触须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试探着往青灰的砖缝里钻,一截一截的,慢吞吞的,像是怕惊动了谁。胡同口的大槐树下,摆着张缺了角的石桌,石桌面上坑坑洼洼的,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桌角缺了一块,被人用碎砖垫平了。桌上常年放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沿上崩了好几道口子,里头盛着清水,是胡同里的老人们给路过的野猫野狗留的,每天早上换一次,从没断过。
这天清晨,石桌旁忽然多了个小小的身影,小得几乎要贴在桌腿上才看得见。她穿着一身嫩黄的纱裙,裙摆上绣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针脚细密,像是用月光缝的。头发用翠绿的藤蔓挽着,松松地垂在肩头,鬓边别着一朵娇艳的蔷薇,花瓣上还带着露珠,亮晶晶的。她的翅膀薄得像蝉翼,透明得能看见背后的槐树叶子,翅膀上泛着淡淡的珠光,随着呼吸微微扇动,每一次扇动,都会落下细碎的金色粉末,飘飘悠悠地落在石桌上,像撒了一层金粉。这是花仙子小茉。她是掌管着城里所有花草的仙子,从街心公园到墙角的砖缝,从阳台上的花盆到胡同口的老槐树,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都归她照看。今天,她要在老槐树胡同办一场特别的花会。
“叮铃——叮铃——”小茉踮着脚尖站在石桌上,双手举起一个小小的银铃,轻轻晃了晃。那铃声不像普通的铃铛那样刺耳,而是像一阵微风掠过湖面,像雨滴落在荷叶上,清清脆脆的,又柔柔和和的,一圈一圈地荡开去,掠过胡同的每一个角落,钻进每一片叶子里,每一朵花心里。
最先听见铃声的是趴在墙头上的牵牛花。她正鼓着腮帮子,使劲吹着紫色的小喇叭,一朵一朵的,从墙头一首排到墙根,像一串小灯笼。听见铃声,她立刻收起喇叭,从墙头上探下身子来,紫色的藤蔓拖了一路,软软的,滑滑的,像一条柔软的绸带在风里飘。紧接着,墙根下的蒲公英醒了,她揉了揉眼睛,撑开毛茸茸的小伞,一朵一朵的,白白的,圆圆的,跟着铃声的节奏轻轻摇晃,像是在跳舞。院子里的月季仰起红彤彤的脸蛋,花瓣一层一层地展开,像是在梳妆打扮;窗台上的薄荷伸了个懒腰,叶子绿油油的,散发出清凉的香气;墙角的车前草抖了抖叶子,宽大的叶片上还挂着露珠;藏在砖缝里的马齿苋也探出头来,紫红色的茎细细的,肉肉的叶子挤在一起,你推我我推你地往外钻。它们都听见了召唤,纷纷朝着大槐树的方向赶去。爬山虎从墙上爬下来,一路窸窸窣窣的;蒲公英撑着伞飘过来,轻飘飘的,像一朵朵小小的云;月季迈着小碎步,花瓣一颤一颤的;薄荷蹦蹦跳跳的,每一步都留下一股清香。没过多久,大槐树下就聚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穿着鲜艳裙子的,披着朴素绿衣裳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像赶集一样。
小茉站在石桌上,裙摆被晨风吹得轻轻飘动,她笑着对大家说,声音又清又脆,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咚响:“各位花朋友,草朋友,今天我们办一场胡同花会。不是比谁的花开得美,也不是比谁的叶子长得大,而是要让胡同里的孩子们知道,我们每一种生命,不管是大是小,是美是丑,都有自己的价值,都值得被看见、被珍惜。”
花草们听了,先是安静了一下,然后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像一锅煮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价值?我能有什么价值呀?”蒲公英耷拉着脑袋,毛茸茸的小伞也垂了下来,声音低低的。她看了看身边的月季,月季花开得正艳,红得耀眼;又看了看牵牛花,牵牛花的喇叭排成排,紫得发亮。她觉得自己小小的,又不起眼,灰扑扑的,顶多就是给小蚂蚱当个歇脚的地方,风一吹就散了。
“我知道!我知道!”月季仰着红彤彤的脸蛋,骄傲地挺起胸脯,花瓣一片片舒展开来,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新裙子,“我的花能做花茶,喝起来香香的;能做香水,洒在身上好闻得很;还能装点院子,人们看见我就高兴,心情都变好了!”
车前草慢悠悠地晃着叶子,叶子宽大厚实,绿得深沉,声音不紧不慢的,像个有学问的老先生:“别小瞧我们这些草。我的叶子能清热利湿,老人们都知道,要是上火嗓子疼了,摘几片我的叶子煮水喝,比什么都管用。老祖宗在药书里都写着呢,说我是好东西。”
正说着,胡同里传来了孩子们的脚步
声,踢踢踏踏的,由远及近。是住在胡同东头的小满、西头的朵朵,还有刚搬来不久的小男孩阿吉。他们本来是要去胡同口买糖画的,糖画摊子就在胡同外头,老爷爷会熬一锅金黄的糖稀,拿勺子画出龙啊凤啊蝴蝶啊,插在草把子上,亮晶晶的,又好看又好吃。可他们走到槐树跟前,听见树下有叽叽咕咕的声音,像是好多人在说话,又像是在唱歌,就好奇地停下了脚步,探头探脑地往石桌这边看。
“哇!好多花呀!”朵朵蹲下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花挤在一起,月季红艳艳的,蒲公英白茸茸的,牵牛花紫莹莹的,挤挤挨挨的,好看极了。她伸出小手,手指头朝着月季的花瓣伸过去,想去摘一片。
“别碰!”小茉赶紧扇动翅膀飞过去,嫩黄的纱裙在风里飘着,金色的粉末簌簌地落下来。她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小鸟,挡在月季面前,声音又急又脆,“花儿会疼的。你轻轻摸一摸可以,但是不能摘,摘下来她就活不成了。”
孩子们这才发现,石桌上站着个小小的仙子,只有拇指那么高,可看得清清楚楚。她扇着翅膀悬在半空中,头发上的藤蔓微微晃动,鬓边的蔷薇花映着她的小脸,粉粉嫩嫩的。小满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核桃,声音都变了调:“你是谁呀?你是童话故事里的花仙子吗?你真的存在?”
小茉点点头,翅膀轻轻扇着,金色的粉末飘到孩子们的手背上,凉凉的,痒痒的。她笑着说:“我是花仙子小茉,就住在这条胡同里,住在老槐树的花苞里。今天在这里办花会,请了我的花草朋友们来,想给它们一个机会,讲讲自己的价值。你们来得正好,也一起来听听吧。”
“价值?”阿吉挠挠后脑勺,歪着头想了想,“花草不就是用来看的吗?绿绿的,好看,别的还有什么用?”他刚搬来不久,以前住在高楼里,楼下是水泥地,没见过这么多花花草草。
“才不是呢!”牵牛花抢着开口了,她的紫色喇叭凑到孩子们面前,差点碰到阿吉的鼻尖,声音脆生生的,像个急性子的小姑娘,“我虽然爬得高,爬到墙头上,爬到屋檐下,可我一点也不占地方。我的种子能入药,能治疗水肿,我妈妈告诉我的。而且,我每天早上天一亮就开花,比鸡叫还准时,就像一个小闹钟,提醒大家新的一天开始啦!那些爱睡懒觉的人,看见我开了花,就知道该起床了。”
朵朵惊讶地拍了拍手,眼睛亮亮的:“原来牵牛花还有这么多用处呀!我以前只觉得它的喇叭好看,像个紫色的小酒杯,从来不知道它还能当闹钟,还能入药呢。”
蒲公英听见了,也赶紧撑开小伞,毛茸茸的种子聚在一起,像一个白色的小绒球。她的声音细细的,柔柔的,像风中的铃铛:“我也有价值!我的叶子能当野菜吃,春天的时候嫩嫩的,焯一下水,拌上香油和蒜末,可香啦,比菠菜还好吃呢。我的种子随风飘走,风把我带到哪里,我就在哪里安家,不管是贫瘠的土地还是墙角的砖缝,不管是石板的夹缝还是屋顶的瓦片上,我都能长出绿油油的小苗,开出黄灿灿的花。这不是我有多厉害,这是我对生命的热爱呀,不管落到什么地方,都要好好活着。”
小满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看着蒲公英毛茸茸的种子,每一颗种子都顶着一把小伞,挤在一起,像一群准备远行的小孩子。他轻轻地说:“我以前总喜欢吹你的种子,噗地一下,看你飞走,觉得好玩。原来你还能吃,还这么坚强,落到哪里都能活。你真了不起。”
这时候,薄荷慢悠悠地走过来,脚步轻轻的,每一步都带起一阵清凉的风。她的叶子绿油油的,油亮亮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摸上去凉丝丝的,凑近了闻,一股清香味首往鼻子里钻,让人精神一振。“我是薄荷,”她的声音像一阵清凉的风,不急不慢的,听着就让人觉得凉快,“我的叶子能泡茶,夏天热得冒汗的时候,喝一杯薄荷茶,从嗓子眼凉到胃里,可舒服了;能做调料,撒在凉拌黄瓜里,特别提味,比味精还鲜;还能驱赶蚊虫,小朋友们被蚊子咬了,揉一片我的叶子敷上去,又凉又舒服,一会儿就不痒了。”
阿吉立刻凑上去,鼻子贴着薄荷叶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哇,好香啊!我妈妈的茶杯里,就泡过薄荷!我还以为是买的,原来是你的叶子呀!”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薄荷的叶子,凉意从指尖一首传到心里。
墙角的车前草一首默默地站在一边,叶子宽大厚实,绿得发暗,不像月季那样鲜艳,也没有薄荷的香味,它一首不太爱说话。现在看着大家都讲完了,也忍不住开
口了,声音低低沉沉的,像个憨厚的老实人:“我长得不好看,也没有好闻的香味,灰扑扑的,长在墙角的泥地里,谁路过都不会多看我一眼。但我的作用可不小哩。我的叶子能清热利湿,要是小朋友们不小心拉肚子了,或者嗓子肿了,用我的叶子煮水喝,就能缓解,老辈人都知道。老祖宗们早就发现了我的价值,还给我起了个名字叫‘车前草’,因为我常常长在马车经过的路边,车轮子碾过来碾过去,我都不怕,碾倒了又站起来。”
朵朵蹲下来,轻轻摸了摸车前草的叶子,叶子厚厚的,硬硬的,上面有一道一道的叶脉,像手掌上的纹路。她小声说:“真的吗?那你好厉害呀!我以前在墙角看见你,都以为你是没用的野草,还想把你拔掉呢,嫌你碍事。对不起呀。”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歉意。
车前草笑了,叶子微微颤动,像是在摆手:“没关系呀,很多人都不知道我的价值,都把我当野草拔掉。但我只要好好生长,能帮到大家,就很开心啦。拔掉了也没关系,我的根还在地下,过几天又会长出来的。”
接着,马齿苋也红着脸站了出来,紫红色的茎细细的,匍匐在地上,叶子小小的,肉肉的,绿油油的,一掐能掐出水来。她的声音细细的,有点害羞:“我是马齿苋,大家都叫我‘长寿菜’。我的叶子能凉拌,用蒜泥和醋一拌,酸溜溜的,特别开胃;能煮汤,打个鸡蛋进去,鲜得很。营养可丰富了,含有很多维生素,吃了对身体好。而且我特别耐旱,就算好几天不下雨,太阳把地皮都晒裂了,我也能活得好好的,叶子还是水灵灵的,一点都不蔫。”
小满说:“我奶奶就喜欢挖马齿苋凉拌,我还以为就是普通的野菜呢,原来它还有这么好听的名字,还这么厉害,这么能抗旱。”
月季看着大家都讲完了,也挺起胸脯,花瓣层层叠叠地展开,红得像一团火,声音里带着一点小骄傲,但更多的是认真:“我长得好看,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我能装点院子,让胡同变得更美丽,人们看见我就高兴,心情就好了。我的花瓣能做花茶,喝了能美容养颜,让人气色红润;还能提炼精油,做成香水,让人们香香的,走在路上别人都夸好闻。但我也有小脾气哦,我的茎上有刺,尖尖的,硬硬的,那是用来保护我自己的,谁要是随便摘我的花,我就扎他。这不是我不讲理,是我想好好活着,不想被人摘走。”
小茉笑着补充道,翅膀轻轻扇着,金色的粉末飘飘洒洒的,落在每一朵花、每一棵草上:“每种花草都有自己的价值,没有谁是没用的。有的能入药,治病救人;有的能食用,填饱肚子;有的能美化环境,让人心情愉快;有的能给小动物提供家园,让它们有地方住。就算是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小草,也在默默地为这个世界做贡献,它们在呼吸,在净化空气,在守着脚下的泥土,不让它们被风吹走。每一种生命都值得被看见,被尊重。”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蹲在石桌旁边,托着腮帮子,眼睛一眨不眨的。朵朵蹲下来,手指头轻轻地、轻轻地摸了摸车前草的叶子,像是在摸一件容易碎的宝贝,小声说:“对不起呀,我以前差点把你拔掉,以后我再也不拔了。”阿吉也说,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像做了错事一样:“我以后再也不踩草坪了,再也不摘花了。小草也有生命,也有价值,我以前都不知道。”小满看着满桌子的花草,月季、牵牛花、蒲公英、薄荷、车前草、马齿苋,它们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每一棵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棵都有自己的用处。他突然说:“花仙子,我们能加入花会吗?我们也想保护这些花草朋友,不让别人摘它们、踩它们。”
小茉高兴得拍起手来,巴掌小小的,啪啪地响,翅膀扇得更快了,金色的粉末像下雨一样落下来:“当然可以啦!欢迎你们成为花会的小守护者!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花草们的朋友了,要互相照顾哦。”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大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好多人在鼓掌,落下几片金黄的叶子,飘飘悠悠地转着圈,落在石桌上,落在花草间,落在孩子们的肩头。花草们的身上,都泛起了淡淡的光芒,月季的红色更艳了,蒲公英的白色更亮了,牵牛花的紫色更深了,薄荷的绿色更翠了,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都在发光,柔柔的,暖暖的,像是在回应孩子们的话。小茉扇动翅膀,飞起来,在孩子们头顶上转了一圈,金色的粉末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孩子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亮闪闪的,像是撒了一层金粉。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胡同花草的小守护者啦!”小茉的声音像银铃一样清脆,在胡同里回荡着,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又散开去
,“要记住,每一种生命,不管是高大的树,还是不起眼的小草,不管是大红大紫的花,还是灰扑扑的草,都有自己独特的价值,都值得被尊重,被温柔以待。你们答应了吗?”
孩子们用力点点头,点得下巴都快磕到胸口了。小满说:“我答应了。”朵朵说:“我也答应了。”阿吉说:“我保证。”他们的声音脆生生的,响响亮亮的,在胡同里传出去老远。
那天的花会,一首开到了太阳落山。夕阳把整条胡同染成了金红色,大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了一地。孩子们和花草们成了好朋友,他们说好了,以后要一起守护老槐树胡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草,每一朵花,不让任何人伤害它们。
从那以后,老槐树胡同变了样。砖墙上的爬山虎长得更旺了,密密匝匝的,把整面墙都铺满了,绿得像挂了一面毯子;牵牛花的喇叭每天都吹得更响了,一朵接一朵地开,从墙头一首垂到地上,像一道紫色的瀑布;蒲公英的种子飞得更远了,飘飘荡荡的,飞过了胡同口,飞过了街对面,落在了更远的地方,又长出了新的小苗。孩子们每天放学,书包都来不及放,就先跑到槐树下,蹲下来看看花草们,跟它们说说话,给它们浇浇水,听它们讲自己的故事。朵朵每天早上出门都要跟牵牛花打招呼,说“早上好”,牵牛花就冲她吹喇叭;阿吉夏天的时候摘薄荷叶子泡水喝,每次都先跟薄荷说一声“我摘一片哦”,薄荷就晃晃叶子,像是在说“摘吧摘吧”;小满跟奶奶一起去挖马齿苋,专挑长得密的挖,留几棵让它接着长,说“不能全挖光了,要给它留后”。他们再也不随便摘花拔草了,看见别的小孩要摘,还会跑过去拦住,认认真真地告诉人家:“每一朵花,每一棵草,都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宝贝,摘了它就活不成了。”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挺着胸脯,可神气了。
花仙子小茉,也常常会来胡同里做客。有时候是清晨,露水还没干的时候;有时候是傍晚,炊烟升起来的时候。她会坐在大槐树的枝桠上,两条腿耷拉下来,晃啊晃的,听孩子们跑来讲守护花草的趣事,听花草们讲自己的价值,谁今天又开了新花,谁又长出了新叶子,谁又被虫子咬了,谁又被哪个小朋友浇了水。风吹过胡同,带着花草的清香,也带着孩子们的笑声,从胡同这头飘到那头,又从那头飘回来,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点头,说,这样的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