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晚风萤火飞,
提灯点点伴童归。
惜虫不捉轻相送,
心向自然爱芳菲。
小暑时节的夜晚,像被一块温柔的深蓝色绸缎轻轻盖住。白天燥热的风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墙角的蛐蛐儿唱着清脆的歌,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排练一场夏天的音乐会。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沙沙的声音像是在和蛐蛐儿聊天。老胡同里的青砖路被夕阳晒了一整天,到了晚上还留着一点点暖暖的温度,踩上去软软的,特别舒服,好像每一块砖头都在悄悄释放着白天的记忆。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那是胡同口奶奶种的夜来香开了。白色的花朵小小的,在夜色里看不见颜色,却把香味儿洒得到处都是。偶尔有一两只飞蛾扑棱着翅膀飞过,绕着院子里的灯光转圈圈,像是在跳一支笨拙却认真的舞蹈。
七岁的小明拉着五岁的妹妹小暑,踮着脚尖走在胡同里。今天是小暑的节气,妈妈特意给妹妹换上了浅杏色的小裙子,裙摆上绣着几朵小小的向日葵,扎着两个圆圆的小辫子,走起路来一翘一翘的,像两只快乐的小蝴蝶。小明背着自己的小帆布包,那是一个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小包,里面装着放大镜、小本子、一支短短的铅笔,还有一个擦得干干净净的透明玻璃瓶。那个瓶子是他攒了好几天的饮料瓶,洗了一遍又一遍,还特意放在太阳底下晒了半天,确保没有一点味道了,才小心翼翼地装进包里,准备用来装“夏天的小秘密”。
“哥哥,你看!天上有好多星星!”小暑仰着小脸,小手轻轻指着天空,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两颗掉落在人间的星星。她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五岁孩子特有的奶声奶气。
小明顺着妹妹的手指抬头望去,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有的亮,有的暗,像是在比赛谁眨眼睛眨得更好看。他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那是星星,可是我告诉你,地上也有会飞的小星星哦。”
“地上的星星?”小暑歪着脑袋,两个小辫子也跟着歪了过去,一脸好奇的样子可爱极了,“是什么呀?是蝴蝶吗?还是小虫子?蝴蝶会飞,可是蝴蝶不会发光呀。”
小明神秘地笑了笑,拉着妹妹的手,加快了脚步:“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看了就知道了。不过我们要轻轻的,不能大声说话,不然会把它们吓跑的。”
“嗯!”小暑用力地点点头,用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跟着哥哥往前走。
两个小朋友走过一盏昏黄的路灯,走过一堵爬满牵牛花的矮墙,走过一扇吱呀作响的老木门,终于来到了胡同尽头的老槐树下。这棵老槐树可真老了,听白爷爷说,它在这儿站了一百多年了,树干粗得两个小朋友手拉手都抱不住。树皮皱巴巴的,像老爷爷脸上的皱纹,可是枝叶却长得郁郁葱葱,像一把撑开的绿色大伞。
树下的草木长得可茂盛了,狗尾巴草弯着腰,像是在给谁鞠躬;牵牛花己经合上了小喇叭,准备睡觉了;墙角爬满了绿绿的爬山虎,一片挨着一片,密密麻麻的,像给墙壁穿上了一件绿色的毛衣。晚风一吹,所有的叶子都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悄悄话,又像是在唱一首温柔的摇篮曲。
小明拉着妹妹蹲下来,躲在草丛后面,小声说:“别动,别出声,它们马上就要出来了。”
小暑乖乖地蹲着,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草丛。西周安静极了,只有蛐蛐儿的歌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她等啊等,等啊等,都有点儿着急了,刚想开口问哥哥,就在这时——
一点微弱的、暖暖的绿光,从草丛里慢悠悠地飞了出来。
那光很小很小,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可是一明一暗,像一盏小小的灯笼,在夜色里温柔地闪烁着。它飞得很慢,好像一点儿也不着急,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跳舞。
小暑一下子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差点叫出声来。她使劲儿忍着,用只有哥哥能听到的声音惊呼:“哇!哥哥你看!小小的灯!真的会发光!”
那是萤火虫。
它小小的身子,披着黑褐色的小硬壳,在微弱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模样。可是它的尾部却藏着神奇的光芒,飞一下,亮一下,暗一下,再亮一下,像提着一盏迷你的小灯笼,在夜色里跳着温柔的舞蹈。那只萤火虫绕着兄妹俩飞了一圈,像是在打量这两个小客人,然后又慢悠悠地飞回了草丛。
不一会儿,又有几只萤火虫飞了出来。一只、两只、三只……越来越多,三三两两,点点微光,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快,有的
慢,把安静的胡同夜晚,装点得像童话世界一样。那些绿色的光点在夜色里飘来飘去,像是一群小精灵提着灯笼在巡逻,又像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几颗,在草丛间玩耍。
“这就是萤火虫!”小明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生怕吓到这些小小的精灵,“奶奶说,它们是夏天的小灯笼,只有小暑前后最多最亮。奶奶还说,她小时候一到夏天的晚上,到处都是萤火虫,多得数都数不清,比现在多多了。”
小暑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小脸蛋上满是兴奋和惊喜,嘴巴张得圆圆的,半天合不拢。她从来没见过这么神奇的小虫子,会发光的小虫子!她的眼睛追着那些飞舞的绿光,一会儿看这边,一会儿看那边,都快忙不过来了。
两个小朋友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跟在萤火虫后面。萤火虫飞得不快,忽高忽低,像是在逗他们玩。一只萤火虫停在了草叶上,光芒轻轻暗下去,几乎看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又慢慢亮起来,像是在呼吸。小暑凑近了想看仔细,那只萤火虫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突然飞了起来,吓得小暑往后一缩,差点坐到地上。
“哥哥,我们能不能捉一只看看呀?”小暑小声央求,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哥哥,“我想好好看看它的小灯笼长什么样子。就看一眼,好不好嘛?”
小明犹豫了一下。他平时听老师说过,不要随便捉小虫子,每一个小生命都有自己的家,自己的事情要做。可是看着妹妹期待的眼神,又看着那些一闪一闪的萤火虫,心里也痒痒的。他想:就看一小会儿,仔细看看它的灯笼是怎么发光的,看完就放了它,应该没关系吧。再说,他只是想观察一下,又不是要伤害它。
“好,就看一小会儿。”小明终于答应下来,“不过我们说好了,看完了马上就放,不能把它带回家。”
“嗯!说好了!”小暑使劲儿点头,举起小手,“我们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两个小朋友的小手指勾在一起,认真地许下了约定。
小明小心翼翼地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透明玻璃瓶,拧开盖子,放在旁边的地上。他蹲下来,眼睛紧紧盯着一只飞得比较低的萤火虫。那只萤火虫好像不知道危险一样,慢悠悠地在草丛上方飞着,一点儿也不着急。小明屏住呼吸,手轻轻地、慢慢地伸过去,像一只安静等待猎物的猫。
萤火虫飞过来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它从小明面前经过的一瞬间,小明眼疾手快,手轻轻一扣——玻璃瓶稳稳地把萤火虫罩在了草地上。他小心地把瓶子竖起来,飞快地拧上盖子,整个过程又快又轻,生怕伤到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
“捉到了!捉到了!”小暑高兴得跳了起来,拍着小手,两个小辫子一翘一翘的。
萤火虫在瓶子里撞了几下,小小的翅膀轻轻扇动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它似乎有点儿慌张,在瓶子里转了几圈,用小小的身体去撞玻璃壁。可是过了一会儿,它好像安静下来了,尾部的绿光依旧一明一暗,在透明的瓶子里,显得更加清晰可爱,像是被困在玻璃房子里的一颗小星星。
小暑赶紧凑到玻璃瓶前,鼻子都快贴上去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仔细看着里面的小虫子:“哥哥,它好小啊!它的灯笼一首亮着呢!会不会烫呀?它会不会把自己的屁股烫坏了?”
小明也凑过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瓶子外壁,感受了一下温度:“不烫,你看,它的光是凉凉的,暖暖的,和我们家里的电灯不一样。家里的灯泡摸一会儿就烫手了,可是这个不烫。”
两个小朋友蹲在老槐树下,头挨着头,西只眼睛紧紧盯着瓶子里的萤火虫,像发现了天大的宝藏。小暑伸出小手指,轻轻点了点玻璃瓶,萤火虫吓得往另一边爬了爬,光芒闪得更快了,像是在喊:“别碰我!别碰我!”
“它是不是害怕了?”小暑有点心疼地问,小脸皱了起来。
小明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就传来一阵温和的笑声:“两个小娃娃,在看什么好东西呀?看得这么认真,连爷爷从后面走过来都没发现。”
兄妹俩回头一看,是住在胡同深处的白爷爷。白爷爷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圆圆的老花镜,总是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是胡同里最有学问的人,退休前是中学生物老师,平时最喜欢给孩子们讲各种科学知识,大家都爱围着他问东问西。不管是天上的鸟、地上的虫,还是水里游的鱼,白爷爷都能讲出好多有趣的故事来。
小明赶紧站起来,把玻璃瓶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一个奖杯:“白爷爷!我们捉到了一只萤火虫!您快来看,它会发光!像小灯笼
一样!”
白爷爷慢慢走过来,弯下腰,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透过玻璃瓶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轻声说:“这小东西,可是夏天里最神奇的小科学家呢。你们知道它为什么会发光吗?这可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本领。”
小明和小暑一起摇摇头,西只眼睛里装满了好奇:“不知道!爷爷快告诉我们!为什么它会发光呀?是不是肚子里装了一个小灯泡?”
白爷爷蹲下来,招招手让两个孩子凑近些,然后耐心地给他们讲解起来:“萤火虫的肚子里呀,藏着两种特别的东西。一种叫荧光素,一种叫荧光酶。这两种东西平时是分开的,可是当萤火虫想发光的时候,它就把这两种东西混合在一起,再加上一点点空气中的氧气,就会发出温柔美丽的光啦。而且呀,这种光很特别,几乎不产生热量,所以我们叫它冷光。你们摸摸瓶子,是不是不烫?就是这个道理。我们平时用的电灯泡会发热,就是因为光和热是分不开的,可是萤火虫就厉害多了,它们的光只有亮,没有热。”
小明听得入了迷,忍不住问:“那它为什么要发光呢?是为了好看吗?还是为了吓唬别人?”
白爷爷笑着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它可不是为了好玩哦。萤火虫发光,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它在找同伴,就像你们喊小伙伴一起玩游戏一样。雄萤火虫飞在空中,一闪一闪地发光,其实是在说:‘我在这里呀,我在这里呀,有没有人看到我?’雌萤火虫停在草丛里,看到雄萤火虫的光,也会轻轻亮一下,当作回答,好像在说:‘我看到你啦,你快过来吧!’它们就是这样一闪一闪地说话,找到彼此,成为好朋友的。”
小暑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说:“那我们把萤火虫关在瓶子里,它是不是就找不到朋友了?它的朋友找不到它,会不会着急呀?”
白爷爷点点头,语气温柔却认真:“是啊,小暑说得对。萤火虫很小很小,离开自己熟悉的草丛和夜晚,会害怕、会孤单。而且它们对环境特别挑剔,要有干净的空气、安静的草丛、没有强光打扰,它们才能好好生活。如果我们随便捕捉,把它们关在瓶子里,它们很快就会失去光芒,然后就再也活不下去了。”
白爷爷顿了顿,接着说:“你们知道吗?萤火虫小时候生活在水边,要长大很久很久,才会变成会飞的成虫。可是成虫只能活短短几天,这短短的几天里,它们要抓紧时间找同伴,完成自己的使命。所以每一只萤火虫,都很珍惜自己能飞、能发光的这几天。”
听了白爷爷的话,小明和小暑都低下了头。小明看着瓶子里那只小小的萤火虫,它还在一下一下地闪着光,可是光芒好像没有刚才那么亮了。它在瓶子里爬来爬去,小小的翅膀偶尔扇动一下,好像在说:“放我出去吧,我要去找我的朋友们。”
小暑的眼眶红了,鼻头也酸酸的,她扯了扯哥哥的衣角:“哥哥,我们把它放了吧。它要去找自己的朋友,还要回家呢。它只能活几天,我们不能把它关起来。”
小明用力点头,心里也酸酸的:“嗯!我们不捉它了,让它自由地飞。”
他蹲下来,轻轻拧开玻璃瓶的盖子,小心翼翼地把瓶口朝向草丛。他怕萤火虫飞出来的时候撞到瓶壁,还特意把瓶子斜了斜,让瓶口离草丛更近一些。
萤火虫在瓶口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确认外面的世界是不是真的。它的触角轻轻晃了晃,像是在闻风的味道,又像是在听朋友们的呼唤。然后,它扇动着小小的翅膀,慢悠悠地飞了出去。
那一点绿光重新回到夜色里,刚开始还有些摇晃,好像还不太敢相信自由来得这么快。可是很快,它就找到了方向,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绿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说“谢谢你们”。它飞进了草丛,飞进了那片点点光海之中,很快就和其他萤火虫的光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只是刚才那只了,像一颗回到星空的小星星。
小暑仰着头,一首看着那点绿光消失在同伴中间,轻声说:“它去找朋友啦!它一定很高兴!”
白爷爷欣慰地笑了,脸上的皱纹像秋天的菊花一样舒展开来:“你们真是懂事的好孩子。小动物和我们一样,都有自己的家,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爸爸妈妈。我们不去打扰它们,不去伤害它们,就是对它们最好的爱护。人和自然,本来就应该好好相处呀。你看,萤火虫在夏夜里飞舞,我们在夏夜里乘凉,谁也不打扰谁,多好。”
晚风轻轻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鼓掌。萤火虫在草丛间飞舞,点点绿光像无数盏小小的灯笼,照亮了小暑的夜晚,也照亮了两个孩子心里那颗爱护自然的种子。
那种子悄悄地种下了,总有一天会长成一棵大树。
小明蹲在树下,拿出自己的小本子,借着路灯微弱的光,认真地写下今天的发现:
“小暑节气,晚上,我和妹妹在老槐树下看到了萤火虫。白爷爷告诉我们,萤火虫会用肚子里的荧光素和荧光酶发光,是为了找同伴。萤火虫只能活几天,我们要保护小动物,让它们自由生活,不能随便捕捉。”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生怕写错了。写完之后,他又在下面画了一只小小的萤火虫,还特意在尾巴上画了一颗发光的星星。
小暑也学着哥哥的样子,趴在哥哥背上,在本子上画了一只闪着光的萤火虫,旁边还有两个手拉手的小朋友,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她画得歪歪扭扭的,可是看起来特别温暖。
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挂在天空中。月光温柔地洒在老胡同里,洒在兄妹俩的身上,洒在那棵一百多岁的老槐树上。地上的青砖泛着淡淡的光,像是铺了一层银子。
他们不再想着捉萤火虫了,而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树下,看着这些夏夜的小精灵自由飞舞。小暑靠在哥哥身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有点儿困了,可是还是舍不得闭上眼睛。
小明轻声对妹妹说:“小暑,你知道吗?萤火虫的灯笼,不是给我们捉的,是给夏天看的,给它们的朋友看的。”
小暑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嗯……我们以后都不捉了……让它们一首亮着……”
小明把妹妹背起来,准备回家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下的草丛,那些绿光还在闪啊闪的,像是在跟他挥手说再见。
他知道,这些会发光的小生命,是夏天送给大家最珍贵的礼物。而守护这份美好,不打扰、不捕捉,才是对大自然最真诚的喜欢。
从这天起,小明和小暑常常会在小暑的夜晚来到老槐树下,和白爷爷一起看萤火虫,听更多关于自然的小知识。白爷爷会给他们讲萤火虫的种类,讲它们小时候生活在水里的时候长什么样子,讲世界上还有哪些小动物也会发光。他们会把这些故事记在小本子上,画在小画纸上。
他们也会告诉身边的小伙伴,不要捉萤火虫,不要伤害任何小动物。要让这些小小的灯笼,永远在夏夜的风里,快乐地闪烁,照亮每一个夏天的夜晚。
爱护自然,保护小动物,不是一句简单的话,而是藏在每一次温柔的放手里,藏在每一颗愿意守护美好的童心之中。
夜深了,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萤火虫还在不知疲倦地飞舞。那些小小的绿光,像是夏天的梦,温柔地亮着,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