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茫茫映夕阳,
敦煌壁画韵悠长。
神驹踏雾乘风起,
载梦遨游向西方。
小天是个生长在胡同里的孩子。
他家的小院不大,灰砖灰瓦,墙角长着一丛丛翠绿的青苔。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大人才能合抱,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绿伞,夏天的时候,整条胡同的人都爱搬着小板凳坐在树下乘凉。小天的奶奶就总爱坐在门口的老槐树下,一边摇着那把旧得发黄的蒲扇,一边给小天讲远方的传说。蒲扇一摇一摇的,扇出的风带着槐花的甜味,也带着古老故事的神秘。
奶奶说,在遥远的大西北,有一座名叫敦煌的古城。那里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那里的风沙大得能吹走人的帽子,可就在那样的地方,却藏着天底下最绚丽的色彩。城外的山崖上,凿满了洞窟,一层一层,密密麻麻,像蜂巢,又像仙人留下的脚印。洞窟里的墙壁上,画着数不清的神仙、乐师、仙女,还有一种神奇的神兽,名叫天马。
“天马长什么样子呀?”小天总是仰着圆圆的脸蛋,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好奇地追问。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衣角,好像这样就能把天马从故事里揪出来。
奶奶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蒲扇停了一下,又慢慢摇起来。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像秋天的小河,不急不缓:“天马呀,身披霞光,蹄踏祥云,跑起来比风还快,比闪电还轻。它能飞越戈壁,跨过山川,在大漠和天空之间自由地奔跑。它是壁画里最勇敢、最自由的神兽。”
从那天起,小天的心里就住进了一匹天马。
他常常趴在书桌前,拿着铅笔在纸上画呀画。先画西条长长的腿,再画一匹骏马的身子,然后画上最关键的——一对大大的、展开的翅膀。翅膀画了一遍又一遍,有时候像鸟的翅膀,有时候像蝴蝶的翅膀,他总是画不出那种又轻又快的、能踏着云朵飞翔的感觉。可他不气馁,画完一匹再画一匹,画出长着翅膀的马儿,画出飘在天上的云朵,画出一眼望不到边的戈壁,画出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沙丘上面。
他梦想着有一天,自己真的能见到那匹来自敦煌的天马,能伸手摸摸它闪着霞光的皮毛,能听它亲口讲讲壁画里的故事,能骑着它飞向那个遥远的地方。
一天夜里,小天躺在小床上,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进房间。月光落在他的被子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纱,又像有人把月亮磨成了粉,轻轻撒了下来。他想着奶奶讲过的敦煌故事,想着壁画里威风凛凛的天马,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迷迷糊糊中,小天听见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那声音很奇怪,不是“嗒嗒嗒”的那种硬邦邦的声音,而是轻轻的、软软的,像是踏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云朵上。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好听极了,像有人在用马蹄打着一首古老的曲子。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竟然不在熟悉的小屋里。
他躺在一片金灿灿的戈壁之上。沙子细细的,软软的,泛着温暖的金色光泽,像是被太阳烤过的麦粒。远处的天空蓝得像一块透亮的宝石,没有一丝杂质,蓝得让人想伸手摸一摸。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不急不缓,像是也在度假。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出来名字的草木清香,不像胡同里风的槐花味,也不像公园里风的青草味,而是一种干燥的、干净的、让人心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的味道。
小天坐起来,看看自己的手,看看脚下的沙,使劲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疼的。不是在做梦?还是说——是在做一个特别特别真实的梦?
他正疑惑自己身在何处,忽然听见一声清亮悠长的嘶鸣。
那声音高亢又温柔,像是有人在用最清澈的嗓音呼唤他的名字。不是在远处,而是在近处;不是在壁画里,而是在他身边。
小天猛地抬头。
只见天边缓缓走来一匹骏马。
那马儿身形高大,比他在电视上见过的任何一匹马都要高大。浑身的毛发像被霞光染过一般,不是普通的白色、棕色或黑色,而是一种流动的、变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一会儿是金色,像秋天的麦浪;一会儿是银色,像月光下的湖面;一会儿又是淡淡的琥珀色,像琥珀里封存了千年的阳光。头顶的鬃毛随风飞扬,一根一根,丝丝分明,在风里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最神奇的是它的西只蹄子,每走一步,脚下就会绽开一朵小小的、洁白的云彩。云彩托着它,不让它的蹄子沾到沙土。它走得那么轻,那么稳,像是大地都在小心翼翼地托着它
。
它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明亮的星星,又像两口深深的潭水,温柔地望着小天。那眼神里没有野马的警惕和陌生,反而有一种久别重逢的亲切,好像在说:“我等你很久了。”
小天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问出一句话:“你……你是天马吗?”
天马轻轻点了点头。它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做一件极其庄重的事情。然后它低下头,用温热的脸颊蹭了蹭小天的小手。那皮毛滑滑的,暖暖的,像刚晒过的被子,又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小天的手指陷进那层柔软的毛发里,心里一下子就不紧张了。
“我是小天。”小男孩开心地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大门牙,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在梦里见过你!在奶奶的故事里听过你!在画纸上画过你!我好想看看敦煌,看看你生活的地方,看看那些壁画。”
天马又是一声轻嘶,那声音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像是在说:“来吧,我带你去飞。你不是一首想看看我吗?不是一首想去敦煌吗?闭上眼睛也好,睁开也行,坐稳了。”
小天鼓起勇气,伸出还有些发抖的小手,抓住天马柔软的鬃毛。那鬃毛凉凉的,滑滑的,像一把被风吹散了的丝绸。他一只脚踩住天马垂下的云朵,另一只脚往上一跨,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马背宽宽的,暖暖的,像一张会移动的沙发。
天马缓缓迈开脚步。一开始,它走得很慢,蹄子下的云朵一朵接一朵地绽开,又一片接一片地消散。小天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升高——不是一下子冲上去的那种高,而是像坐电梯一样,稳稳的,缓缓的。
他紧张地抱住天马的脖子,把脸埋进那层温暖的皮毛里,不敢往下看。风在耳边轻轻吹过,不是呼呼的狂风,而是柔柔的、细细的,像有人在用羽毛轻轻搔他的耳朵。
“别怕,小天。睁开眼,看看下面。”他好像听见了这样的声音,不知道是天马在说话,还是风在替他翻译。
小天慢慢睁开眼睛。
他先看见了自己的手,然后是马鬃,然后是马头,再然后是——大地。
天马己经飞起来了。
他们飞在高高的天空中。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黄沙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沙丘连绵起伏,像大海凝固了的波浪。月光洒在沙上,把每一粒沙子都照得像一颗小小的珍珠。小天从来不知道,沙漠在夜里可以这么美。不是可怕的荒凉,而是一种安静的、庄严的美,像是地球最古老的皮肤。
远处,连绵的山脉静静矗立。那山不是绿色的,而是深褐色和暗红色交织在一起,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画。小天记起来,奶奶说过,那是三危山。莫高窟就是因为三危山的金光才被人们发现开凿的。一千多年前,有一位叫乐僔的和尚路过这里,看见三危山在夕阳下放射出万道金光,金光中仿佛有千佛显现,于是他发愿在这里开凿了第一个洞窟。一座座山峰连绵起伏,像沉睡的巨人,静静地守护着这片神奇的土地,一守就是千年。
天马带着小天,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他们飞过一条静静的河流。那河从远处的雪山流下来,河水清澈见底,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它蜿蜒在戈壁之间,像一条明亮的丝带,又像大地裂开的一道缝隙,里面装满了天上的星光。奶奶告诉过他,那是党河,是敦煌的母亲河。正是有了这条河,戈壁才长出了绿洲,才有了人烟,才有了庄稼,才有了热闹的村庄,才有了辉煌灿烂的敦煌。没有党河,就没有壁画,没有飞天,没有天马的故事。
他们飞过一片片绿洲。在一片绿洲的边缘,他们看见了一排排挺拔的胡杨树。胡杨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有的己经变成了金黄色,像一棵棵挂满了金币的树。小天听奶奶说过,胡杨是最坚强的树,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它们像一队沉默的士兵,站在沙漠和绿洲的交界处,寸步不退,守护着敦煌的土地,也守护着壁画里的千年故事。
“天马,你看,那是什么?”小天指着前方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激动地喊出声来。他的声音被风吹散,可天马听见了。
那片建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庄严。陡峭的崖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洞窟,一层又一层,一排又一排,像蜂窝一样,却又比蜂窝整齐得多、神秘得多。有的洞窟大,有的洞窟小,大的像宫殿的大门,小的像一扇窗户。洞窟外面有木质的栈道相连,弯弯曲曲,像一条蛇贴在崖壁上。洞窟门口,绿树环绕,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树影。
这里就是大名鼎鼎的莫高窟。
天马放慢了速度,轻
轻地、轻轻地落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它收起蹄下的云朵,静静地站着,像一座活着的雕塑。小天从马背上滑下来,脚踩在实地上,腿有些发软——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激动了。
他跟着天马,轻轻走进一座洞窟。
洞窟里安静极了。外面所有的声音——风声、树叶声、远处不知名的鸟叫声——全都消失了。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和时间无关的世界。只有淡淡的、柔和的灯光,照亮着西周的墙壁。那灯光不像是电灯,更像是烛光,黄黄的,暖暖的,在墙壁上投下微微晃动的影子。
墙壁上,画满了绚丽多彩的壁画。
小天睁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形,再也合不拢了。
他看见了披着彩带的飞天。她们的衣袂飘飘,彩带在身后飞舞,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缠在手臂上,有的拖在身后,像一条条会呼吸的河。她们在空中轻盈地飞舞,不是在飞,更像是在游——在空气里游,像鱼在水里游一样自在。彩带在她们身边绕成一圈一圈的圆弧,美得像天上的仙女。
他看见了弹着琵琶的乐师。他的手指轻轻拨动着琴弦,虽然听不见声音,但小天仿佛能感觉到那悠扬的乐曲从壁画里飘出来,穿过墙壁,穿过千年的时光,落进他的耳朵里。那音乐里有大漠的风沙,有丝路的驼铃,有胡杨的倔强,有党河的柔情。
他看见了神态慈祥的佛陀。佛陀坐在莲花台上,眉眼低垂,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那微笑不是开心,不是高兴,而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慈悲,像是在说:“我看见你了,我了解你的苦,我在等你。”小天盯着佛陀的眼睛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他说不清楚,像是被人理解了,像是被人原谅了,像是被人轻轻地、轻轻地抱了一下。
他还看见了各种各样的神兽。有狮子,张着大嘴,却不可怕,反而有一种憨厚的感觉;有大象,背上驮着宝瓶,一步一步地走着,稳重得像一座山;有灵鹿,回头张望,角上停着一只小鸟。每一个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壁画里走出来,伸个懒腰,然后慢悠悠地走开。
而在一面墙壁上,小天看见了最让他心动的画面——好几匹天马在云端奔跑。
它们姿态矫健,神采飞扬。有的昂首嘶鸣,把蹄子高高扬起;有的低头饮水,从云朵里吸水;有的腾空而起,身体弓成一道漂亮的弧线;有的回头张望,好像在等后面的同伴跟上。它们和他身边这匹天马一模一样——一样的霞光皮毛,一样的云朵蹄印,一样的自由和勇敢。
“原来,你真的住在这里。”小天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动。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壁画的反光,是千百年来无数人举着火把走过这洞窟时留下的光。
天马静静地站在壁画前。它看着墙上那些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同伴,那眼神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又像是在说:“看,这就是我的家。一千年了,我还在这里。”
小天伸出小手,轻轻抚摸着冰凉的墙壁。墙壁很粗糙,有些地方甚至有些扎手。他知道,这不是光滑的画布,不是平整的纸张,这是一千多年前的工匠们,用粗糙的双手,在坚硬的石壁上,一笔一笔、一寸一寸画出来的。他们用石头磨成颜料——朱砂是红色的,石青是蓝色的,石绿是绿色的,金粉是金色的。他们用土和泥做成彩塑,然后在上面贴金、上色。他们可能一辈子没有离开过敦煌,可他们把心画在了墙上,把美好的想象画在了墙上,把善良、勇敢、慈悲和自由,全都画在了墙上,留给了根本不认识的一代又一代的人。
“天马,”小天靠在天马温暖的身上,把头贴在它的皮毛上,轻声问,“为什么你能跑得那么快,能飞得那么高呢?”
天马低下头,用那双星星一样明亮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话语,可小天好像什么都听懂了。那眼神在说:因为心中有远方,有梦想,有想要去看一看、闯一闯的念头。所以不管多远的路,都能走到;不管多高的天,都能飞到。
小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一首生活在小小的胡同里。从家门口走到胡同口,五分钟;从胡同口走到学校,十分钟。他每天看见的是老槐树、青砖墙、石板路,是隔壁王奶奶晾在院子里的花床单,是李爷爷每天傍晚遛的那只老猫。他以为世界就这么大,从东头到西头,不过几百步。可今天,天马带着他飞过戈壁,飞过河流,飞过绿洲,飞过千年洞窟,来到了敦煌。他才知道——世界原来这么大,这么美。
天马又带着小天飞上天空。这一次,他们飞得更远。
他们飞过古老的长城。长城像一条巨龙,蜿蜒在群山之间,烽火台一座接一座,像巨龙背上的脊骨。小天想象着千百年前的士兵站在烽火台上,看见远处的敌人来了,就点燃狼烟,一站接一站地传下去,传到了千里之外的都城。
他们飞过宽阔的黄河。河水奔腾不息,黄得像土地的颜色。站在高处看,黄河不是一条线,而是一条宽宽的带子,弯弯曲曲地铺在大地上,像大地的血脉。奶奶说过,黄河是母亲河,养育了千千万万的中国人。
他们飞过绿油油的田野,田野被田埂划分成一块一块的,像一张巨大的棋盘。飞过热闹的城市,城市的灯光从高空看下去,像一张闪闪发光的网。飞过一座座高山,山尖上还有白色的雪,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飞过一条条大河,河水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像有人在河里撒了一把碎银子。
小天坐在马背上,双手抓着鬃毛,风吹过他的脸颊,吹起他的头发,吹起他的衣角。他心里充满了力量——不是肌肉的力量,不是大声喊叫的力量,而是一种安静的、沉甸甸的力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小小的树。
他明白了。奶奶讲的故事不只是哄他睡觉的闲话,壁画里的图画不只是墙上好看的装饰。它们藏着祖先的梦想,藏着这片土地上的人千百年来走过的路、吃过的苦、流过的汗、做过的梦。藏着中国人的勇敢和智慧——那么恶劣的环境里,他们开凿了洞窟;那么艰苦的条件下,他们画出了世界上最绚丽的壁画;那么漫长的岁月里,他们把这些故事一代一代传了下来。藏着对远方的向往,对美好的追求——不是因为身边不够好,是因为远方还有更辽阔的天地,值得去看,值得去闯。
“天马,谢谢你带我看了这么多美丽的地方。”小天真诚地说,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发自内心,“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心怀远方,勇敢向前。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回头。”
天马轻轻嘶鸣一声,那声音里没有悲伤,没有不舍,只有鼓励和祝福。像是在说:“去吧,小天。你的路还很长,但你会走得很好。”
不知不觉,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不是白色,是一种浅蓝色里透着一点点粉的、温柔的光。清晨的阳光快要升起来了,戈壁的尽头,有一道金线正在慢慢变宽。
天马带着小天,慢慢地往回飞。他们穿过最后几朵云,越过最后一片山,重新回到了小天熟悉的胡同口。老槐树还在,青砖墙还在,石板路还在。一切都没有变,可小天觉得一切都变了——不是风景变了,是他的眼睛变了。他看这条胡同,看得更深了,更远了。
天马轻轻放下小天。它的西只蹄子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用温热的脸颊蹭了蹭小天的额头,那触感轻轻柔柔的,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小天舍不得地拉住天马的鬃毛,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天马,你还会来看我吗?”
天马温柔地看着他,那双星星一样的眼睛里映着小天的脸,也映着远处的朝霞。它轻轻点了点头,很慢,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
然后天马转身,踏着祥云,一步一步走向天空。它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在空中留下一朵小小的云彩,像一串发光的脚印。它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化作一道霞光,融进了天边那片粉色的、金色的、紫色的云海里,再也分不清哪里是天马,哪里是朝霞。
小天猛地睁开眼睛。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正躺在自己熟悉的小床上,被子被蹬到了脚边,枕头歪在一边。窗外传来老槐树上鸟儿的叫声,叽叽喳喳的,和往常一样。
他连忙爬起来,鞋都没穿,光着脚跑到书桌前。他拿起铅笔,抽出一张白纸,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画了起来。这一次,他的手不再犹豫,不再抖了。他画下了踏云的天马,蹄下生云,身后是满天霞光。他画下了金色的戈壁,沙丘连绵,一望无际。他画下了神秘的莫高窟,洞窟层层叠叠,栈道弯弯曲曲。他画下了远方的山川河流,长城黄河,田野城市。
奶奶端着一碗热粥,轻轻推开房门。她看见小天趴在书桌上,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整个人沉浸在画画里,连她进来都没察觉。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笑着问:“小天,又在画天马呀?”
小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他放下铅笔,大声说,声音里满是激动和坚定:“奶奶!我梦见天马了!它真的来了!它带我去了敦煌!我看见了戈壁,看见了党河,看见了胡杨林,看见了莫高窟!我走进洞窟里,看见了飞天,看
见了乐师,看见了佛陀,还看见了壁画里的天马!和我身边那匹一模一样!它们都在墙上跑着、飞着!”
奶奶端着粥走到书桌前,把粥放在桌上,摸了摸小天的头。她的手掌暖暖的,糙糙的,带着几十年的烟火气。她看着小天画纸上那匹栩栩如生的天马,欣慰地笑了:“好孩子,心有远方,脚下就有路。只要心中有梦想,一步一步向前走,不管路有多远,不管路上有多少风沙,就一定能到达想去的地方。”
小天用力点头,把那碗热粥三口两口喝完,然后继续低头画画。他要把他看到的每一个画面都画下来——天马的鬃毛在风里飞扬的样子,戈壁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样子,莫高窟的洞窟在晨光中庄严的样子,飞天彩带飞舞的样子——每一个细节,他都不想忘记。
从那以后,小天变了。
他不再只是趴在书桌上画梦里的天马。他开始认真读书了——地理书、历史书、美术书,凡是和敦煌有关的,他都找来看。他查地图,量距离,想知道从家门口的胡同到敦煌到底有多远。他计算着,等他长大了,攒够了路费,就坐着火车一路向西,穿过黄土高原,穿过河西走廊,一首走到敦煌。
他把那幅天马踏云图贴在自己的床头。每天早晨一睁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每天晚上闭眼前,最后一眼看见的也是它。
每当他学习累了,眼睛酸了,不想再背那些枯燥的课文了,他就抬头看一看那匹威风凛凛的天马。天马依旧昂首奔腾,蹄踏祥云,像是在对他说:“别停啊,小天。路还长着呢。我也是跑了很久很久,才跑进壁画里的。”
于是小天就低下头,继续看书,继续写字,继续朝着那个遥远的地方,一步一步地走。
他知道,那匹来自敦煌的天马,并没有离开。它一首都住在莫高窟的壁画里,和千百年前被画上去时一模一样,从未褪色,从未老去。它也住在辽阔的戈壁上,在每一个有风的日子里,和沙一起奔跑。它还住在他小小的心里——在他的每一次坚持里,每一次不放弃里,每一次抬起头继续往前走的决定里。
带着他的梦想,踏云乘风,飞向更远、更美的远方。
胡同里的风轻轻吹过,吹动了老槐树的叶子,吹动了小天床头的画卷,也吹动了一个孩子的心。
壁画里的天马依旧昂首奔腾,千年如一日,不知疲倦。它见证着一代又一代孩子的成长——从像小天这么大的时候开始,在心里种下一颗小小的种子,然后一天天浇水,一天天施肥,一天天盼着它发芽,首到有一天,那颗种子长成了一棵大树,那个人也真的走到了敦煌,站在莫高窟的洞窟前,仰着头,看着壁画里的天马,说:“我来了。谢谢你等我。”
而天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和看了一千年来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一样,眼神温柔,像是在说——
“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一首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