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雪水入云流，
化作清漳润沙洲。
一河哺育千年绿，
万代知恩记源头。
在大漠尽头的敦煌，流传着一句古老的话：没有党河水，就没有敦煌城。
这片被鸣沙山环抱的土地，西面都是茫茫戈壁，黄沙漫无边际，像一片凝固的金色海洋。若是没有一条河从雪山奔来，这里只会是黄沙漫天、寸草不生的荒野。是党河，用祁连山冰雪融化的甘泉，在沙漠里捧出一片绿洲，让草木从沙土中探出脑袋，让牛羊在河边悠闲漫步，让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让千年的文明在此扎下深深的根。党河，就是敦煌世世代代的母亲河，是这片土地上每一个生命的血脉。
在党河最深的水波里，住着一位温柔而慈祥的河神。
他不似天上神仙那般威严，也不似山中精怪那般顽皮。他的头发是流淌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他的衣衫是岸边摇曳的芦苇，随着水流轻轻摆动；他的声音是叮咚的泉响，有时像琴弦拨动，有时像风铃轻摇；他的气息是湿润的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千百年来，他守着这条从祁连山冰川出发的河流，看冰雪在春天融化，看细流汇成溪涧，看溪涧穿过峡谷，绕过戈壁，跋涉三百九十多里路，最终抵达敦煌。他一点一滴地滋养出这片生命的家园，看着它从荒芜走向丰饶，从寂静走向喧哗。人们不知道他的名字，只亲切地叫他党河河神。
敦煌村里有个名叫小禾的孩子。他生得眉眼清秀，皮肤被戈壁的日头晒成浅浅的小麦色，眼睛像党河的水一样清澈透亮，整个人像一株被河水养得鲜嫩的禾苗。小禾从小就听奶奶说，他们喝的每一口水，浇的每一棵菜，种的每一片田，全都来自党河。奶奶指着门前的河，告诉小禾那是母亲河，是敦煌的命根子。可小禾年纪小，总觉得水是自来的，是伸手一拧就从井里打上来的，是从渠里哗哗地流过来的——他还不懂，这看似平常的水，究竟藏着怎样的奇迹，走过多么漫长的路，经过多少岁月的打磨。
那一年春天，敦煌遇上了少见的干旱。
一连几十天，天上没有落下一滴雨。太阳像一个烧得通红的大火球，从早到晚挂在天空，热辣辣地炙烤着大地。田里的土被晒得干裂，裂开一道道手指宽的缝隙，像一张张干渴的嘴，无声地张着。地里的麦苗蔫头耷脑，叶子卷了边，由翠绿变成灰黄，一碰就碎。村口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落，不是秋天的那种金黄，是夏天里不该掉的那种枯绿。老井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打上来的水混着泥浆，要澄半天才能喝。
大人们愁眉不展，每天都往党河边走，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心里满是期盼。可河水也比往年浅了许多，露出了大片干裂的河床，那些平日里被水覆盖的石头，一颗一颗地暴露在阳光下，晒得发白。小禾看着大人们焦急的脸，又看看自己家门前那棵快要枯萎的小花——前几天还开着粉色的小朵，如今花瓣卷了，叶子垂了，像是一个生了病的孩子——他第一次觉得，水原来是这么珍贵的东西。以前他从不在意，拧开水龙头就有，渴了就喝，从不觉得它少过。可此刻他看着那朵花，忽然意识到，如果继续没有水，会有越来越多的花变成这样，然后是人，然后是牛羊，然后是这片家园。
奶奶牵着小禾的手，沿着长满骆驼草的小路，来到党河边。
岸边的胡杨依旧挺立着，它们见惯了风沙，习惯了干旱，可还是在不声不响地长着。芦苇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低声交谈什么。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没有尽头的丝带，从远处的祁连山方向蜿蜒而来，缠绕着荒凉的戈壁，把绿色一点一点地铺开。
奶奶蹲下身，她的膝盖不太好，弯下去的时候有些吃力。她捧起一捧清凉的河水，递到小禾面前。那水在奶奶粗糙的掌心里晃动，映着天光，像一小片会流动的玻璃。小禾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水波的那一刻，一阵清爽从手心传到心里，凉凉的，滑滑的，像被风轻轻亲了一下。
奶奶的声音很慢，像党河的水流一样不慌不忙："小禾，你看这水。它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从地下冒出来的。它从很远很远的祁连雪山来——山顶的雪化了，一滴一滴地往下渗，汇成小溪，小溪汇成小河，小河汇成大河，一路穿过峡谷，绕过沙漠，走了几百里的路，才来到我们敦煌。是党河河神一路护着它，把这汪清泉送到我们面前来。我们能住在这绿洲上，能吃饱穿暖，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全都靠这条母亲河。"
她顿了顿，捧起另一捧水，慢慢地、慢慢地洒回河里，看
着它融入水流，消失不见。
"人啊，走到哪里，都不能忘了饮水思源。喝了这河的水，就要记得这水的来处；活在这片绿洲上，就要懂得感恩这条河。没有党河，就没有我们。"
小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望着宽阔的河面，水波在不远处打着小小的漩涡，阳光碎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金粉。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党河河神，真的住在水里吗？他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像奶奶说的那样慈祥？他是不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首在守护着大家？默默地，无声地，用他看不见的手，托着这条河，托着这座城，托着每一个喝党河水长大的人？
那天夜里，小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党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比白天轻一些，却好像更近了。他听着那声音，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奇妙的梦。
梦里，月光把大地照得像白天一样亮。小禾独自来到党河边，脚下的沙地凉凉的，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河面上波光粼粼，月光碎在水面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随着水波一漾一漾地晃。他蹲下来，想伸手碰一碰水面。
忽然，水面轻轻泛起一圈圈涟漪，从河心向岸边扩散开来。一道温和的光影从水中缓缓升起，那光不刺眼，暖暖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河水。光影渐渐凝聚成形，化作一位身着青碧色衣衫的长者。
他站在水面上，脚下没有船，却站得稳稳的。衣衫是河水一样的颜色，上面隐约有波纹流动。他的头发像水流一样柔软，长长地垂在肩后，每一缕都泛着微光。他的面容慈祥，眉目舒展，像是看了千年的流水，看尽了人间的悲喜，却依然温柔如初。他的周身环绕着晶莹剔透的水珠，一颗一颗，像小小的珍珠，在他身边缓缓地旋转，不落也不散。
小禾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知道，这就是党河河神。
河神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小禾的头。那手掌温温的，润润的，像被河水泡过的鹅卵石。他的声音像流水一样好听，不急不缓，清清亮亮："孩子，你知道这条河从哪里来吗？"
小禾摇摇头，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河神。
河神笑了笑，抬手指向南方。那是祁连山的方向——在梦里，小禾能看见那远方的山，云雾缭绕，雪山巍峨，峰顶的积雪终年不化，像一顶顶白色的王冠戴在大地的头上。
"我的家，在祁连山的冰雪深处。"河神的声音像水波一样缓缓荡开，"每到春天，阳光把冰雪唤醒，那些沉睡了整个冬天的雪，开始一滴一滴地融化。它们从冰川的缝隙间渗出来，从山崖上跳下来，从草地里穿过，汇成千万条细细的溪流。它们一路向北，不畏风沙，不怕坎坷——风来了，就绕过去；石头挡路了，就把它磨圆了再走；天旱了，就一滴一滴地攒着走——只为来到敦煌，给这片干渴的土地带来生机。一滴水要走几十天、几百天，才能从雪山走到你的杯子里。"
河神牵起小禾的手，那手不凉不热，像握着一汪流动的泉水。他踏在水波上，带着小禾沿着党河一路向前。小禾低头一看，自己的脚竟然也踩在水面上，像踩在一块透明的玻璃上，水在脚底流动，却一滴都没有湿到他的鞋。
他们先来到了上游的峡谷。那里的泉水叮咚作响，从岩壁上滴落下来，在石头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凹坑，又继续往下流。透明梦柯冰川的融水，像一颗颗珍珠从高处滚落，汇成一道道白练似的小溪，在峡谷间跳跃奔跑，发出欢快的声音。
然后他们顺着水流到了中游。河面越来越宽，水流越来越急。河水劈开戈壁，冲出一条深深的河道，两岸的岩石被水冲刷得光滑圆润。水声从叮咚变成了哗啦，从哗啦变成了轰隆，像一支越来越大的乐队在演奏。
最后他们来到了下游的敦煌绿洲。水流一下子温柔了，放缓了脚步，像一个走了远路的旅人终于到家了。河水顺着一条条细细的水渠，流进田间，流进果园，流进家家户户的院落。小禾看见，麦苗喝饱了水，一根一根地挺首了腰杆，叶子舒展开来，在风里微微晃动；果树吸足了水分，枝头冒出粉嫩的花苞，一朵接一朵地绽开，香气弥漫在空气里；胡杨树的枝叶舒展开来，撑起一片又一片绿荫，投在沙地上，像大地身上绣的图案。就连远处的月牙泉，也靠着党河地下暗流的滋养，在沙漠中千年不涸，像一只温柔的眼睛，望着头顶的天空。
小禾看得入了迷。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每天喝的那一口水，走
过了这么远的路——从雪山到峡谷，从峡谷到戈壁，从戈壁到绿洲，像一位不知疲倦的信使，把生命一封一封地送到每一户人家门口。原来这片美丽的绿洲，是党河用一滴滴甘泉慢慢浇灌出来的，像一位母亲用一勺一勺的米汤把一个婴儿养大。原来莫高窟的开凿、丝路的繁华、炊烟的升起、孩童的欢笑，全都离不开这条河。没有党河，就没有敦煌；没有党河，就没有小禾，没有奶奶，没有那些在河边奔跑的孩子和坐在树下乘凉的老人。
河神看着小禾惊讶的眼神，停下来，站在水中央。月光从他的肩头流下来，落在水面上，亮晶晶的。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也重了一些，像河水在深潭处放慢了流速。
"孩子，每一条河，都是大地的血脉。它从高处来，向低处去，把养分带给沿路的一切。河水流过的地方，就有草木生长，就有生灵栖息，就有文明绽放。党河是敦煌的母亲河，她用她的乳汁养育了这片土地——不是一天，不是一年，是千百年。你们要像爱护自己的母亲一样，爱护这条河。珍惜每一滴水，因为每一滴水都走过了几百里的路才来到你面前；守护好这片绿洲，因为它是靠河水一口一口喂大的。"
小禾用力点点头，他的心里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填满了——那里面有感动，有敬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要流泪的冲动。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奶奶说的"饮水思源"。思源，就是记得水从哪里来，记得是谁给了我们生命与家园，记得要心怀感恩，记得要用行动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美好。
他抬起头，想对河神说一句"谢谢"，可还没开口，河神的身影就开始变淡了。像一滴墨落进水里，越化越淡，越化越远。水波平息了，月光恢复了平静，河神连同他周身的水珠一起，融入了党河的水流之中。
小禾只听见最后一句话，像风从水面飘过："记住，水在，敦煌在。"
第二天清晨，小禾从梦中醒来。窗外亮堂堂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被子上画出一道金色的首线。他坐起来，侧耳听了听——党河的水声还在，哗哗的，和往常一样，不大不小，不紧不慢。
他一骨碌爬起来，飞快地跑到党河边。河水依旧缓缓流淌，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沙粒和石头，还有几尾细长的小鱼在水草间穿行。岸边的草木郁郁葱葱，比前几天精神了许多，空气中满是湿润的清香。小禾蹲下来，把手指轻轻伸进水里——凉凉的，滑滑的，和梦里河神的手指一样的温度。他在心里默默说：谢谢您，党河河神。谢谢您，母亲河。
从那天起，小禾变了。
他洗手时会把水流开得很小很小，够用就行，用完立刻拧紧水龙头，还会检查一遍有没有滴漏。他看见水龙头没关紧，会走过去轻轻拧上；看见有人用水冲地冲得很久，会跑过去说"可以了，够了够了，留给后面的植物吧"。他会告诉小伙伴们，水是党河送来的珍宝，不是取之不尽的，是用一滴少一滴的。他带着小伙伴们在河边捡垃圾，把被风吹到岸边的塑料袋和包装纸一个一个捡起来，装进袋子里，让河岸保持干净。
他常常独自来到党河边，找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看着河水奔流，听着水声叮咚，心里充满感恩。有时候他什么也不想，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水从上游流过来，又向下游流过去，像时间一样不停留。他忽然明白——这流淌的不是普通的水，是生命的源泉，是大地的馈赠，是河神千年不变的守护，是一位看不见的母亲用尽一生的温柔。
春风吹过敦煌，党河水一路欢歌。从祁连雪山的冰川出发，穿过峡谷，绕过戈壁，带着雪山的清凉和春天的暖意，奔向大漠深处的绿洲。河水滋养着麦田，让金色的麦浪在风里翻滚；滋养着果园，让甘甜的瓜果在阳光下飘香；滋养着胡杨，让千年的树木挺立在风沙之中；滋养着城池，让古老的敦煌在时光里焕发新的光彩。
孩子们在河边奔跑嬉戏，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老人们在岸边静坐闲谈，蒲扇慢悠悠地摇着，故事一个接一个地讲；牛羊在河边悠闲地饮水，尾巴一甩一甩的，赶走偶尔飞来的苍蝇；飞鸟在水面上自在翱翔，一个俯冲下去，又带着水珠飞起来。这片因水而生、因水而美、因水而兴的土地上，处处都是生命的欢喜。树在长，花在开，孩子在笑，老人在唱，炊烟在飘——这一切，都是因为党河还在流。
小禾渐渐长大了。他上了学，读了书，离开过敦煌，又回到了敦煌。他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河流——有的
比党河宽，有的比党河急，有的比党河清澈——可他心里最挂念的，始终是门前这条不宽不窄、不急不缓的河。他始终记得党河河神的话，记得母亲河的恩情，记得奶奶牵着他的手蹲在河边说的那句"饮水思源"。
他把党河的故事讲给更多的孩子听。坐在莫高窟前的空地上，坐在村口的大榆树下，坐在党河岸边的石头上，他告诉孩子们——党河从哪里来，走了多远的路，穿过了多少山和谷；绿洲因何而存在，不是理所当然的，是因为有人——有河——在默默付出；要珍惜水源，爱护河流，懂得感恩，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感恩，是每一次不浪费水、每一次不往河里扔垃圾、每一次提醒别人"水是宝贝"的那种感恩。
一代又一代的敦煌人，在党河水的滋养下长大，也一代又一代地守护着这条母亲河。他们修渠，护岸，植树，节水，把党河当成一位活着的、会呼吸的家人来对待。他们没有让水断流，没有让河干涸，没有让这片绿洲被黄沙吞没。因为他们记得——水在，敦煌在。
大地因河流而温暖，生命因水源而蓬勃。党河像一位沉默而伟大的母亲，不说话，不抱怨，只是日日夜夜地流着，用无尽的爱与温柔哺育着敦煌，守护着绿洲。党河河神的故事，伴着流水声，在敦煌的风里代代相传，刻在每一个敦煌人的心里，像河床上的石头一样，水冲不走，风吹不跑。
每一个孩子都知道——是河神送来党河水，是母亲河孕育了生命，是饮水思源的初心，让这片大漠绿洲千年常青，生生不息。
无论岁月如何流转，无论时光如何变迁，敦煌人永远记得——党河是生命之河，是母亲之河，是文明之河。每一滴党河水，都藏着雪山的纯净，藏着大地的深情，藏着生命的希望，藏着河神那双温暖的手掌的温度。
每一条河流都是大地的馈赠，每一滴清水都是生命的根基。珍惜水源，爱护河流，心怀感恩，守护家园——这是党河教给敦煌人的道理，也是这条母亲河留给世间最珍贵的启示。它不是新的道理，是古老的道理；它不是一个地方的道理，是所有缺水的地方都该记住的道理。
党河还在流。小禾还在河边的石头上坐着。水声还在响，从祁连山一路响到敦煌，响了一千年，还要再响一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