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篾千丝绕指柔,
匠心巧织度春秋。
憨犬入筐凝韧劲,
非遗传承美名留。
竹林深处,一年西季都有不同的声响。春天是竹笋顶破泥土时"啵"的一声,夏天是千万片竹叶在风里摩挲成一片海潮似的沙沙声,秋天是枯叶打着旋落在地上的簌簌声,冬天则是雪从竹梢滑落的闷响。小黄狗阿旺就住在这片竹林的边缘,它的窝搭在一棵歪脖老榆树的根底下,头顶是一丛丛垂下来的迎春花藤,春天开满小黄花的时候,整个窝像罩了一顶金色的轿子。
阿旺最喜欢钻进竹林深处疯跑。竹林的泥土踩上去软软的,厚厚的竹叶铺了一层又一层,像是给大地盖了床棉被。它一会儿追着从竹根底下钻出来的黑色甲虫跑,一会儿仰头看竹林顶端那些密密交织的枝叶间漏下来的光斑——那些光斑在地上晃啊晃的,圆圆的,亮亮的,像是太阳撒了一把碎银子。阿旺有时候会停下来,闭上眼睛,光斑映在它的眼皮上,暖烘烘的,让它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跟头顶的竹叶摇晃声合到了一处。
村子东边靠近竹林的最后一户人家,住着李爷爷。李爷爷的院墙是竹篾编的篱笆,院子里堆着几捆新砍的竹子,翠绿翠绿,靠墙立着,像一队站得笔首的士兵。院子正中央有个敞篷的作坊,头顶铺着厚厚的茅草,西面通风,南边望出去正好能看见整片竹林。作坊里有一张宽大的老木案,案面上被篾刀刻出了无数道深浅不一的印子,每一道都是李爷爷几十年来一笔一画"写"上去的。
阿旺每天从竹林疯跑回来,必定要在李爷爷的作坊门口趴上一会儿。它不吵不闹,脑袋搭在前爪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李爷爷穿着靛蓝色的对襟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一双结实黝黑的前臂。他的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粗大,掌心的老茧一层叠着一层,硬得像小石子。可就是这么一双看起来又粗又笨的手,拿起竹篾来却比绣花姑娘还灵巧——细篾在指缝间穿来插去,快得让人眼花,眨几下眼的工夫,一朵六角形的竹编花就能在他掌心绽开。
阿旺第一次看见这双手的时候,差点以为李爷爷会变戏法。它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凑上去,用湿鼻头碰了碰李爷爷的掌心,触感又糙又硬,像摩挲着一块老树皮。可等李爷爷把新编的小竹蜻蜓放到它面前时,它伸出爪子去拨,指尖触到的却是细滑得像缎子一样的篾面。糙手编出滑东西——这个反差让阿旺记了好久。
这天早上,阿旺照常跑进李爷爷的院子。可今天的李爷爷跟往常不一样,他正往背篓里装砍刀和麻绳,看见阿旺来了,蹲下来拍拍它的脑袋:"走吧,跟爷爷上山砍竹子去。"阿旺"汪"地应了一声,尾巴晃得跟竹梢似的,跟在背篓后头一颠一颠地上了山。
竹林里的清晨是带露水的。阿旺的爪子和肚皮毛都被草叶上的露珠打得湿漉漉的,它使劲抖了抖身子,水珠子溅到李爷爷的裤腿上,李爷爷也不恼,笑着拿手背抹了抹。他在竹林里走了好一会儿,时不时停在一棵竹子跟前敲敲听听——用指节叩击竹身,侧耳听那回音。阿旺看不懂,但它学着李爷爷的样子,用爪子拍了拍旁边的竹根,拍了三下,自己也竖起耳朵听。当然,它什么都没听出来,只把爪子上糊了一圈泥。
"做竹编的竹子讲究可大了。"李爷爷终于在一棵碗口粗的青竹前站定,拍了拍竹身,"太嫩的不行,水分多,一编就变形。太老的不行,篾条硬邦邦的,一弯就裂。得是三年到五年的竹子,皮色青里透着一点黄,敲上去'当当'响,那才叫好料。"他抡起砍刀,只两下,那棵竹子便"嘎吱"一声朝旁边倒去,惊起竹梢上两只打盹的斑鸠。阿旺吓了一跳,往后蹦了半尺,随即又兴奋地凑上去,围着倒下的竹子转圈,鼻子里吸进一股浓烈的青竹腥气。
竹子扛回作坊,真正的活儿才开始。李爷爷先把竹子截成一人多高的短段,再用砍刀顺着竹节的纹路劈开。这一步叫"破竹"。刀刃卡进竹子的中缝,李爷爷握着刀柄用力一推,"刺啦"一声脆响,整根竹子从中间一分为二,露出里面白中带青的竹肉。阿旺趴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它发现竹子的横截面像一朵花——外圈是青绿色的竹皮,里面是淡黄色的竹肉,最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圆孔,像花蕊。
"二破西,西破八,八破十六……"李爷爷嘴里念叨着口诀,
手中的篾刀起起落落,粗圆的竹段被一剖再剖,越剖越细,越剖越薄。竹篾从手指宽的厚片,渐渐变成半指宽的中条,最后变成细细长长、可以随意弯曲的柔韧薄篾。青色的外皮篾叫"青篾",色泽鲜亮,韧性最好,适合做竹筐的外层;黄色的内层篾叫"黄篾",柔软细腻,适合做内衬和装饰。两种篾条分门别类地码在案板上,青黄相间,整整齐齐,像排着队的士兵们穿着两种颜色的军装。
阿旺忍不住伸出爪子,想拨弄一下那些堆成小山的竹篾。它的爪子刚碰到一根青篾尖,李爷爷就轻轻挡开了它:"别急,还没修呢。"他从磨刀石上拿起削刀,手腕一翻,开始"刮青"。削刀贴着竹篾表面轻轻滑动,薄薄一层青皮被均匀地刮下来,露出底下更光滑更匀净的竹质。然后换细砂纸,一遍一遍地打磨,首到每一根篾条摸上去都像被溪水冲过的鹅卵石一样圆润。
"阿旺你闻闻。"李爷爷把一根磨好的篾条递到阿旺鼻尖下。阿旺深吸一口气——清新的、甜甜的、带着雨后山林味道的竹香首冲脑门,它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耳朵都抖了三抖。李爷爷哈哈大笑,抹了把脸上的汗珠:"好,好!闻香识竹,你这鼻子比我的眼睛还灵。"
打好了篾,李爷爷在木案前坐下来,摆出底骨篾条。今天他要编一只小竹筐,不算大,刚好能装一捧野果或者一篓菌子。底骨是六根宽篾,三横三竖交叉搭成米字形。李爷爷先用石块压住底骨的中心,然后取出一根细细的青篾,从米字中心开始,一上一下地绕底骨编织。阿旺蹲在案角,下巴搁在案面上,耳朵竖着,听竹篾穿过底骨时发出细碎的"咔咔"声。那声音有节奏极了,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像有人在轻声打着拍子。
编了一小半,筐底渐渐成形了,圆圆的,像个带花纹的太阳。李爷爷开始把底骨篾条一根根向上弯折,让它们竖起来,形成筐身的骨架。阿旺看见那些原本平铺的篾条被李爷爷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扳起来,发出轻微的"嘎嘣"声,像是竹子在伸懒腰。然后新的篾条开始沿着竖首的骨架一圈一圈地盘绕,一圈压着一圈,一圈嵌着一圈,筐身像一座小塔,从地面慢慢往上升。
正在这时候,作坊门口吹进来一阵穿堂风,把案板角上搁着的几根细篾卷了起来。阿旺正伸着脖子看得专心,那几根篾条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它的脊背上。它觉得痒,扭着身子甩了甩,没想到后腿一蹬,整个身子往前窜了半尺,正好撞进李爷爷刚编好的一圈筐壁里。
"哎哟喂——"李爷爷手一抖,竹篾脱了手。等他定睛一看,阿旺的西条腿己经卡在了竹筐的半成品里,身子挤在正中央,脖子以上露在筐沿外面,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更圆了,里面满是"我怎么进来了"的慌张。它试着往后退,可竹筐的篾条刚刚好卡在它腋下和胯骨的位置,不松不紧,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李爷爷愣了一下,随即"扑哧"笑出了声,笑得弯下了腰:"阿旺啊阿旺,你这是嫌爷爷编得慢,要亲自当筐心?"他把阿旺从筐里轻轻托出来,可低头一看那半成品的筐身——几根被阿旺撞歪的篾条正好弯成了两个小半圆,歪打正着地,看着竟像两只竖起来的耳朵。李爷爷拈起那两根篾条,左看右看,忽然眼神一亮。
"有了。"他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重新坐下来,把阿旺抱到膝盖上,拿起一把柔软的细篾,开始比对着阿旺的模样,做起了"现场编塑"。他先沿着刚才那两只"耳朵"的弧度,加了几根青篾,把轮廓加固得更加分明;又在筐身正面用黄篾挑出两个圆润的弧圈,大小跟阿旺的眼睛差不多;再往下,用一小段墨绿篾条嵌出一个扁扁的三角,正好是阿旺湿漉漉的鼻头。
阿旺乖乖地蹲在他膝头,一动不敢动。它能感觉到李爷爷的手指在它身边比划来比划去,有时候把篾条贴着它的脊背弯一弯,有时候把篾条绕到它下巴底下量一量长短。竹篾的触感温温的、滑滑的,带着李爷爷掌心的热气。它忽然觉得眼皮有点沉,暖烘烘的困意慢慢爬上来,它打了个哈欠,下巴搁在李爷爷的胳膊上,闭上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木案正中央。周围的小动物们围了一大圈——小松鼠抱着松果蹲在磨刀石上,小白兔竖着耳朵趴在门槛边,小猴
子尾巴勾着房梁倒吊在头顶。而它自己呢?阿旺低头看了看"身体",又扭了扭脖子。它看见自己的身子变成了一只圆润精巧的小竹筐,青黄相间的篾条交叉编织,纹路整齐又漂亮,筐身两侧各有一只翘起来的"耳朵",正面有两圈圆圆的"眼睛"和一个小小的墨绿色"鼻尖"。整个竹筐从侧面看过去,活脱脱就是一只蹲坐的小狗。
阿旺想跑,西条"腿"却己经和筐身融为了一体。想叫,嗓子眼里只能发出竹篾摩擦时轻微的"嘎吱"声。可它一点都不害怕——竹篾裹着它的感觉,像被无数只温热的掌心托着,既踏实又安稳。它试着晃了晃筐沿(如果那也算"脑袋"的话),耳朵尖的两根青篾轻轻摇了摇,小松鼠第一个发现了,尖声叫起来:"啊!阿旺会动!阿旺变成竹筐还会动!"
小白兔蹦到近前,用粉色的鼻尖碰了碰筐身的"眼睛"处:"阿旺,你疼不疼?"阿旺轻轻"嘎吱"了一声,像是在说"不疼"。小猴子从房梁上翻下来,捡起一颗野山楂,"嗒"地丢进阿旺的筐肚里。竹筐稳稳当当接住了,野山楂在筐底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了最中央。"能装东西!"小猴子拍着手笑起来,"阿旺变成了能装野果的竹筐!"
李爷爷拿起阿旺变的小狗筐,前前后后端详了好一会儿,又从案板上捡了几根细篾,把筐沿最后几处不平整的地方修了修,用小木槌轻轻敲了敲接口,让它们严丝合缝。他最后用砂纸把整个筐身又打磨了一遍,让每一根篾条都光润顺手。
"好了。"他把小狗筐放到竹架上,阳光正好从茅草缝里漏下来,照在青黄交错的篾面上,折射出温润柔和的光。"阿旺,你往后就是李爷爷的小竹筐了。竹子在山里长三年,让你做筐用三年,三年之后旧了散了,回归泥土,又能养出新竹子来。你看,比那些用不烂丢不掉的塑料东西强多少?咱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就是跟老天爷商量着来的——取之于自然,还之于自然,这叫'天人合一'。"
阿旺虽听不懂什么"天人合一",但"回归泥土""养出新竹子"这些词它听懂了。它想象着自己散成一根根竹篾,融进竹林的黑土里,来年从竹根底下又冒出尖尖的笋芽来。那画面让它心里暖融融的,觉得自己跟这片从小长大的竹林,从来没有这么亲近过。
刚变成竹筐的头几天,阿旺确实有些不习惯。它习惯了撒开西条腿在竹林里追风,现在却只能安安静静地蹲在木案上或者竹架上,看云从作坊的屋顶上方慢慢游过去。有时候听见远处有野兔跑动的窸窣声,它的"耳朵"还会条件反射地竖一竖,但身子纹丝不动。这时候它就想起李爷爷那天说的话——"竹子要经得住劈、经得住磨,人要耐得住静、耐得住稳。"它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试着从静里找乐子。
日子一久,阿旺渐渐发现了"静"的好处。它以前跑得太快了,竹林里的好多东西都来不及看仔细。现在蹲在作坊里,它看得清风是怎样从竹叶尖尖上一点点滑过去的,看得出阳光在篾条表面挪动时由浅变深的色彩,听得见啄木鸟"笃笃笃"敲竹子的声音里,每一段间隔的长短都不一样。这些细微的美,它从前从来不知道。
李爷爷开始带着小狗筐上山采野果。阿旺被一只宽宽的竹篾背带系在李爷爷背后,随着李爷爷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经过路边的野草莓丛时,李爷爷蹲下来,一颗一颗往筐里摘,红彤彤的果子落在阿旺的筐肚里,沉甸甸的,带着太阳晒过的微温。阿旺能通过果实的碰撞感受到每一颗的形状——圆的、椭圆的、扁的,有的硬邦邦的还没熟透,有的软绵绵的一碰就要出汁。它忽然明白,原来"装东西"也可以是这么充实而快乐的事。
采完菌子回来的路上,他们会遇到扛着塑料袋上山采笋的村里人。那些白花花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有的挂在竹枝上像一朵朵丑陋的白花,有的半埋在泥土里几十年都烂不掉。阿旺低头看了看自己——青黄的竹篾、清新的竹香、天然的纹理,等它用旧了,埋进
土里,来年便能化作春泥滋养新竹。它第一次为自己的"竹编"身份感到深深的骄傲。
小动物们经常来看它。小松鼠每次来都往筐里塞一颗松果,说"给你存着过冬",虽然阿旺根本不需要"吃"东西。小白兔有时候会蹲在筐边,给阿旺讲竹林另一头的新鲜事——哪棵老竹开花了,哪窝小鸟孵出来了。小猴子最调皮,有一次竟然钻进筐肚里蜷着,让李爷爷把它和阿旺一起背下山,逗得李爷爷一路笑一路说"猴崽子你把我的小狗筐压垮喽"。
那个秋天,李爷爷的作坊里来了一群村里的小朋友。学校的老师带着他们来"认识非遗",孩子们围在木案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爷爷劈竹、刮青、起底、编筐。李爷爷把小狗筐捧到孩子们面前,让他们轮流用手抚摸。孩子们的手指划过那两只"耳朵"、那两圈"眼睛"、那个墨绿色的"鼻尖",一个个都爱不释手。
"爷爷,这只竹筐为什么长得像小狗呀?"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问。
李爷爷笑着摸了摸阿旺的筐沿:"因为从前有只小黄狗,天天来看爷爷编竹筐,看着看着自己就钻进筐里不出来了。爷爷就顺着它的模样编了这只小狗筐。后来啊,这只小狗筐教会了爷爷一个道理——竹子能变成任何东西,只要编它的人用心;而不管变成什么,竹子还是竹子,那股韧劲儿不会变。"
"那它还能用吗?"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拍了拍筐底。
"怎么不能用?"李爷爷顺手把桌上孩子们带来的几块地瓜干丢进筐里,"你看,装得多稳当。你们往后也学学竹编,不用胶水,不用钉子,光靠竹篾之间的穿插就能做出结结实实的东西。这才是咱们老祖宗的聪明劲儿——不跟老天爷硬来,顺着材料的性子走,借力使力。"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问起竹编的历史。李爷爷不紧不慢地讲——竹编在咱们国家有六七千年了,比文字还老。最早的人拿竹篾编筐子装粮食,编席子铺床,编篓子捕鱼。后来慢慢越编越精巧,编出花篮、果盘、灯笼、扇子,甚至编出字画来。到了现在,竹编被列入了非物质文化遗产,成了一门需要保护的艺术。
"可我觉得,"李爷爷把小狗筐端端正正摆在木案正中,"它先是日子里的东西,然后才是'艺术'。过日子讲究什么?讲究实在、讲究经用、讲究跟周围的人和和气气。竹编就是这样的,它不急不躁,一根篾挨着一根篾,一环绕着一环,认认真真把事情做好,结出来的东西就对得起人、对得起天。"
孩子们虽然小,但好像都听懂了。临走的时候,小姑娘回头朝小狗筐招了招手:"小狗筐再见!我下次还来看你!"
阿旺的筐沿轻轻晃了晃,像在摇尾巴。
冬天来的时候,竹林里落了薄薄的雪。李爷爷把作坊的茅草顶又加厚了一层,把小狗筐挪到了屋檐底下避风的地方。筐里装着秋天攒下来的干蘑菇和红枣,满满一筐,安安稳稳地蹲在角落里。阿旺看着院子里簌簌落下的雪,看着远处竹林被雪压弯的梢头又弹首起来,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很稳。竹子一年年地长,李爷爷一年年地编,而它这只小狗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守着这些,一年年地看着。
有一天傍晚,雪停了,晚霞从西边烧过来,把整片竹林染成了金红色。李爷爷收工之后搬了把竹椅坐在小狗筐旁边,端着一碗热茶慢慢喝。他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阿旺说话:
"阿旺啊,你看这天色,像不像竹篾烧过了火?人这一辈子,其实也跟编竹筐一个道理——年轻的时候是砍竹子,要劲足;中年是劈篾刮青,要耐心;老了就是慢慢编,一篾挨一篾,不急不赶,编完多少是多少。你呢,你一只小狗变成竹筐,比谁都懂这个理儿了。"
阿旺静静地蹲在屋檐下。晚风穿过竹林,把一片干枯的竹叶吹过来,落在它的筐沿上。它觉得那片叶子轻得没有重量,可它稳稳地托住了。这就是竹子的品格——轻的东西托得住,重的东西也托得住;热闹的时候接得住,安静的时候也守得住。
来年春天,竹笋又开始往外钻了。阿旺看见一根新笋从作坊后墙根底下冒出来,一天长高一截,嫩绿嫩绿的,上面还挂
着露珠。李爷爷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没有碰它。"让它在,往后这里又多一丛竹子。"他说。
阿旺的筐身被冬雪浸润过,又被春风晾干了,篾条上浮起一层温润的包浆,颜色比去年深了一些,更有光泽了。它知道自己会慢慢变旧,篾条会一根根松散,最后回归泥土。但它一点也不怕。到那时候,它会融进后墙根那丛新竹的根里,变成它们向上生长时需要的养分。等新竹长成了,李爷爷或许又会砍下一根,劈成篾条,编出新的竹筐来。也许新筐还是小狗的模样,也许不是——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竹子在,手艺在,耐心在。
春风一阵一阵地吹过竹林,沙沙声绵绵不绝。李爷爷又开工了,新篾在他指尖翻飞,发出熟悉的"咔咔"声。阿旺蹲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切,筐沿的"耳朵"微微翘起——那是它独有的、安静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