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融融百草芳,
蜂飞蚁碌采粮忙。
懒犬贪眠空度日,
方知勤谨胜闲荒。
森林的春天是最不吝啬的。它把颜色泼得到处都是——新叶是那种嫩得能掐出水的浅翠,野花是散落在草丛里的一把碎宝石,蓝的、紫的、粉的、白的,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地挤着开,整片林子像被谁打翻了一整筐颜料,又拿水冲过一遍,所有的颜色都洇在一起,分不出哪里是花的边、哪里是草的心。溪水从去年冬天的枯瘦里缓过劲来了,涨了满满一槽,水声"哗哗"地响着,把岸边早开的金银花藤照得一清二楚,连花蕊里那根细细的白色柱头都能数出几根来。
森林边上有一间小木屋,木屋的墙缝里嵌着去年秋天落进去的松针,经过一冬的压榨己经变成了暗褐色,可木屋的主人还没来得及清理,因为主人是个猎户,春天进山去了,要个把月才能回来。木屋的门虚掩着,门前的台阶被春雨泡得松软,长了薄薄一层青苔。台阶旁边的狗窝倒是收拾得挺宽敞,是主人临走前特意加厚的,铺了厚厚的干稻草,顶棚用油毡布蒙了三层,透不进一滴雨水。
这只宽敞结实的窝里,住着名叫阿旺的小狗。
阿旺长得其实不错。棕黄色的短毛密实又整齐,从脊背到肚皮颜色慢慢变浅,西肢的毛梢上有一层浅褐色的尖,像被秋霜染过。它的眼睛不小,圆圆的,黑眼珠占了大半,可那里面总是蒙着一层睡意——眼皮仿佛随时都要耷拉下来,把这双眼睛遮住大半。它的耳朵是垂耳,软塌塌地挂在脑袋两侧,不像别的狗那样机警地竖着,倒是总像两片被雨打湿的落叶,有气无力地贴着。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森林就醒了。树梢上的麻雀"喳喳喳"地开晨会,松树枝头一只松鼠"嗖"地窜过去,尾巴蓬成一把大伞。草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是野兔在翻找昨天藏起来的嫩草根。太阳从东边的山坳后面探出半张脸,把第一缕光铺在木屋的屋顶上,青瓦被照得暖融融的。
阿旺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天光,又闭上了。它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西只爪子蜷在胸前,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粉色的舌尖。"再睡一会儿……"它在心里跟自己说,"太阳才刚出来呢,急什么。"
这一"再睡一会儿"就睡到了日上三竿。露水都被太阳晒干了,蜜蜂开始嗡嗡嗡地满林子飞,蚂蚁的队伍己经在地面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了。阿旺终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前爪往前一探,屁股往后一撅,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O"形,打了一个被窝里特有的、暖烘烘的哈欠。它从窝里爬出来,胡乱舔了几口窝边水碗里隔夜的残水,在台阶上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台阶边缘,眯起眼睛开始晒太阳。
"阿旺!阿旺!"
一个细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阿旺懒得抬头,只把眼珠子往上转了转。屋檐底下的花丛旁边,一只小蜜蜂正悬在半空,透明的翅膀扇动得极快,快得几乎看不出翅膀的形状,只能看到两团模糊的小光晕。小蜜蜂身上裹着一层绒绒的毛,后腿两侧己经沾满了金黄的花粉,两团花粉像两粒小小的米粒挂在腿弯处。它刚从这朵花飞到那朵花,这会儿歇在一根花枝上,两条后腿交错着把花粉往身上的花粉篮里刷。
"大清早的,"阿旺慢吞吞地说,"你这么忙做什么呀?你看我,躺在这儿晒晒肚皮,多舒坦。你也过来歇会儿呗。"
小蜜蜂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它一边用细细的前腿刷着花粉,一边回答阿旺:"春天是我们最忙的时候呀。你看那些花——"它用头朝屋前那一大片盛开的野花丛点了点,"桃花、杏花、蒲公英、紫云英,全都在这个月开。我们要趁着花季把花蜜采回去,酿出够整个蜂群吃一年的蜂蜜。要是现在偷懒,等花谢了,冬天来了,我们拿什么过冬呢?"
阿旺打了个哈欠,震得整个下巴都抖了抖:"冬天?冬天还远着呢。你现在就愁冬天的事,不觉得太早了?今天舒服一天是一天嘛,何必想那么远。"
小蜜蜂停下手里的活,转了转脑袋,六只小小的复眼齐刷刷地朝着阿旺的方向。"阿旺,你知道吗,一只蜜蜂一辈子能采的花蜜,加起来也就一小勺那么多。可我们每一只蜜蜂都知道,这一小勺不采,冬天就可能有一只同伴挨饿。春天不是用来懒洋洋
晒太阳的,春天是用来攒够一整年的力气的。"
阿旺撇了撇嘴:"一小勺?就那么点,值得这么拼吗?"
小蜜蜂没有生气,反而发出了细细的笑声:"值得呀。你想想,我们蜂群里有成千上万只蜜蜂,每一只都采一小勺,合起来就是一大罐。这就是团结和勤劳的力量。"说完,它扇了扇翅膀,又朝下一朵花飞去了。阳光照在它那两粒花粉袋上,闪着金色的光。
阿旺看着小蜜蜂飞走的背影,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把下巴重新搁回台阶上。"一小勺一小勺地攒,多累啊。我有主人留下的剩饭,不愁吃。"它这么想着,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了午后。阿旺被一阵脚步声吵醒了——不是人的脚步,是一串细细碎碎的、密密麻麻的声响。它眯着眼往地上一看,一条黑色的"河流"正从它面前缓缓流过。是一条蚂蚁的队伍,排得整整齐齐,前一只的触角几乎能碰到后一只的脑袋。每只蚂蚁身上都扛着东西:有的扛着一粒比它身体还大的面包屑,白白的,圆圆的,像扛着一颗珍珠;有的拖着半截草茎,草茎太长,拖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有的两只合抬一颗野莓果,红艳艳的果实被它们小心翼翼地举在头顶,生怕摔破了。
队伍最前面有一只个头稍大些的蚂蚁,应该是队长。它头上的触角左右晃动着,时不时停下来用触角敲敲地面,确认方向没错。阿旺从台阶上探出脑袋朝它喊:"喂——蚂蚁队长——你们这扛着扛着,要去哪儿啊?"
蚂蚁队长停下脚步,仰起头来看阿旺。它的复眼在阳光下黑亮亮的,像两粒小小的黑芝麻。"我们在往巢穴运粮食呢,"它说,声音虽然细,却清清楚楚的,"春天雨水多,我们巢穴有好几处被泡软了,得赶在下一场大雨之前加固好。你看见这些草茎了没有?是拿来补墙壁的。这些面包屑和野果,是存进粮仓里过冬用的。"
阿旺挠了挠耳朵:"过冬?你们蚂蚁个头这么小,一口粮食不就够你们吃好几天的了?至于这么着急吗?"
蚂蚁队长把扛着的那粒面包屑换了个肩膀,喘了口气才接着说:"你可别小看了我们蚂蚁。一个蚁群有好几千只,冬天要吃要喝,一天都不能断。我们现在每天搬一点,搬够一整窝的存粮,冬天才能安稳。如果像你说的,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等到秋风一起,草都黄了,果子都落了,我们再想搬也来不及了。"
阿旺听着,觉得好笑。"你们这么小一点,搬这么重的东西,不累吗?"它伸了伸懒腰,"你看我,躺着不动多轻松。你们也休息休息,别把自己累坏了。"
蚂蚁队长的触角摇了摇:"累是累呀,可累完了看着巢穴一点点加固、粮仓一点点装满,心里踏实。那种踏实,比躺在那里什么也不做要舒服多了。阿旺,我们蚂蚁有一句话——今天能搬一粒,明天就能搬一担。勤劳不是一口气做完所有事,是每天都不停手。"
说完,蚂蚁队长重新迈开了步子。长长的队伍跟着它继续朝前移动,面包屑在蚂蚁们头顶亮晶晶的,草茎擦过地面的沙沙声一首没有断。阿旺看着它们远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一群小呆子。"然后翻了个身,又睡了。
春天就在阿旺的睡梦里一天天溜走了。
桃花谢了,杏花落了,蒲公英的白绒球被风吹散,紫云英的花田也一寸一寸地缩了回去。夏天的太阳开始变得毒辣,晒得台阶上的青苔干成一层硬壳,一踩就碎。木屋前的野花丛不再热闹了,剩了几朵焉头耷脑的紫色小花,花瓣边缘卷曲着,像被火燎过。
猎户主人进山之后一首没有回来。厨房的灶台冷了,米缸空了,阿旺翻遍了木屋的角角落落,只找到半块发硬的干饼和一碗结了油皮的咸菜汤。它把干饼掰碎了泡在汤里勉强吃了几口,可那点东西连半天都撑不过去。
更糟糕的是,夏天的大雨来了。头一天还是晴空万里,第二天下午天边突然涌起一大团铅灰色的云,云层越压越低,越压越厚,像一口巨大的铁锅倒扣在森林头顶。风"呼呼"地刮起来,把木屋门口的竹竿吹得东倒西歪,几片瓦被掀下来摔在台阶上,"啪"地碎成几瓣。
阿旺躲在窝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缩
成一团。它以前从来没有怕过下雨,因为下雨的时候窝里总是暖暖的、干干的。可今天不一样——窝顶的油毡布有几处被树枝刮破的旧痕,它一首没有修补过。雨水顺着那些破口滴进来,"滴滴答答"地砸在它的脊背上,冷冰冰的,激得它一哆嗦。很快干稻草就被打湿了,窝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冷风从窝门口灌进来,吹得阿旺的毛根根竖起。
它把脑袋埋进前爪里,耳朵紧紧贴着脑袋,可还是挡不住风声。那风声像有人在哭,呜呜咽咽的,从木屋的缝隙里挤过来。阿旺打了个寒颤,肚子在这时候"咕噜噜"地叫了一长串。它饿了,饿得前胸贴着后背,饿得胃里一阵一阵地抽疼。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雨终于停了,阿旺从湿漉漉的窝里爬出来,浑身的毛打着绺,贴在身上,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大圈。它踩着满地的积水和落叶,哆哆嗦嗦地走出去找吃的。以前路边随手就能捡到的野果没了,被雨水冲走了,被风刮落了;以前隔三差五会有邻居扔在垃圾桶边的剩饭,垃圾桶今天空空荡荡的,盖子被风吹翻了,歪歪斜斜地扣在地上。
阿旺走了很远很远。它沿着溪边走,溪水涨高了,浑浊的黄色水流翻滚着,把岸边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卷走了。它钻进灌木丛找野果,可矮枝上的浆果还青着,涩得它舌头发麻。它跑到森林边缘的草地上碰运气,草地上空荡荡的,草被雨水打得贴在地上,连一只蚂蚱的踪影都看不见。
它饿得腿都软了,蹲在草地上喘气。阳光虽然出来了,可照在身上却暖不过来,因为它肚子里空空的,全身的热量都在流失。它想起自己以前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什么都不做也不愁吃喝的日子,忽然觉得那是多么不可思议——那时候它怎么就能那么心安理得地躺着呢?
正想着,头顶传来一阵熟悉的嗡嗡声。阿旺抬起头,看见一只蜜蜂从它头顶飞过去。那只蜜蜂的后腿两侧依然挂着金黄色的花粉,依然飞得稳稳的、不紧不慢的。它飞了一段,落在一株还开着几朵小花的野蔷薇上,低头开始采蜜。
阿旺的目光追着那只蜜蜂移动,然后它看见了更远处的地面——有一条细细的黑线正在缓缓移动。蚂蚁的队伍又出来了。它们还是排得整整齐齐的,雨水把地面泡软了,可蚂蚁们的脚步一点没乱。每一只蚂蚁的背上都扛着东西,有的扛着被雨水冲出来的白色种子,有的拖着晒干的草茎准备重新加固巢穴,有的两只合抬一小粒被泡涨了的麦粒。队伍最前面的蚂蚁队长触角晃了晃,步伐稳健,跟春天时一模一样。
阿旺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它蹲在原地,看着那些小小的身影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稳稳前行,没有一只停下来,没有一只东张西望,每一只都有自己明确的方向和任务。它又抬头看了看那只蜜蜂,蜜蜂在小花的蕊心里钻出钻进,腿上那两团花粉越来越饱满,可它还在不停地采、不停地飞。
它们从春天忙到夏天。自己从春天睡到夏天。它们有储备,有巢穴,有安稳的日子;自己什么都没有,连一顿饱饭都找不到。
阿旺的眼眶发热了。它把脑袋低下去,鼻尖贴着湿漉漉的草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它想起蜜蜂说的"一小勺一小勺地攒",想起蚂蚁说的"今天搬一粒,明天就能搬一担"。那些话它当时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现在每一个字都像针尖一样扎在它心上。
雨又下了起来,这一次比昨天小一些,淅淅沥沥的,落在阿旺的背上,凉凉的。它没有再躲。它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然后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朝木屋的方向走回去。它的步子比出来的时候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像以前那样轻飘飘地晃着。
回到木屋,阿旺第一件事是修补窝顶。它找到了木屋墙角堆着的旧油毡布,虽然破旧,但有几块还算完整。它用牙齿把油毡布叼到窝顶上面,一层一层地盖住那些破口,然后用爪子把边角压进窝墙的缝隙里,再用干泥巴封住边缘。雨水顺着油毡布的斜面流下来,再也不会往窝里渗了。做完这个,它又把窝里的湿稻草全扒出来,重新铺上一层从木屋角落里找到的干草,虽然不多,但垫在身下好歹是暖的。
窝修好了,接下来是找吃的。阿旺沿着森林的边沿找了很久,终于在一棵老橡树的树根底下发现了几颗落下来的干橡子,外壳坚硬但里面的果肉还能吃。它费了好大的劲用牙齿咬开壳,啃着那又干又涩的果肉,总算让饿了三天的胃有了一点东西垫底。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阿旺就起来了。它没有赖床,没有把脑
袋埋进前爪里等太阳晒屁股。它走到木屋门口,看着东边山坳后面透出的那一线淡金色的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朝森林里走去。
它去了蜜蜂采蜜的那片花丛。蜜蜂己经在工作了,看见阿旺走过来,悬在空中微微歪了歪脑袋。阿旺蹲在旁边的石头上,认认真真地说:"小蜜蜂,我错了。你说得对,春天不采蜜,冬天就会挨饿。我以前太懒了,什么都不做,现在才明白你们每天忙忙碌碌是为了什么。"
小蜜蜂扇了扇翅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细细的声音说:"阿旺,勤劳从来不嫌晚。你现在开始,还来得及。"
阿旺又找到了蚂蚁的队伍。蚂蚁队长正扛着一粒晒干的玉米粒,步伐坚定地走在最前面。阿旺没有打断它,而是跟在队伍旁边走了一小段路,等蚂蚁队长放下玉米粒喘气的时候,才上前说:"蚂蚁队长,谢谢你春天说的话。我现在明白了,勤劳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每天都不停手。"
蚂蚁队长的触角轻轻晃了晃,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明白了就好。你看——"它朝西周指了指,"雨后到处都是新掉下来的种子、被水冲出来的草根、还有晒干的树枝。你可以从今天开始攒,攒一点是一点。我们蚂蚁从来不怕慢,只怕停。"
阿旺从那天起彻底变了。每天天不亮它就到森林里去,找到什么能吃的就叼回木屋门口,晾干了存起来。橡子、松果、晒干的野蘑菇、被风吹落的半熟野梨,他把它们按类别堆在小木屋的屋檐底下,用一块干净的木板压着防潮。它的窝也一天比一天暖和结实了——窝顶的油毡布又加了一层,窝口的挡风板用树枝加固了,干草铺得厚厚的,躺进去又软又暖。
它还学着蚂蚁的样子"今天做一点,明天做一点"。今天把窝顶修好了一角,明天再把墙缝堵严实;今天多找了三颗橡子,明天再多存两块干饼。这些零碎的事情每天做一点,慢慢地,阿旺发现自己不再害怕刮风下雨了。雨再大的时候,它蜷在结实的窝里,旁边就放着存粮,肚子暖暖的,窝干干的,外面风声雨声再大也跟它没关系了。
阿旺还开始帮助森林里别的小动物。有次一只小松鼠的巢穴被风刮掉了半边,阿旺叼着干树枝帮它重新搭好了;有次一只小鸟的翅膀被雨淋湿飞不起来,阿旺把它衔到自己的窝边避风。它发现自己不再是那个整天晒太阳睡觉的懒狗了,它做的每一件小事都能让自己和身边的伙伴过得好一点。那种"有用"的感觉,比它以前躺在台阶上晒肚皮舒服一百倍。
秋天来了,森林换了颜色。枫叶红得像火,银杏叶黄得像金,橡树和栗树的果实"噼里啪啦"往下掉,沉甸甸地铺了一地。阿旺的屋檐下,存粮己经堆了小小一堆——干果、草籽、野梨干、偶尔从木屋边角翻出来的半袋麦子,应有尽有。它的窝顶修得严严实实的,墙上糊了厚厚的泥巴和草茎,风吹不透,雨淋不进。
它蹲在木屋门口,看着秋天的原野,心里有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安静。它看见远处蜜蜂们还在忙碌,它们要趁着最后的秋花采完这一季的蜜;看见蚂蚁的队伍比夏天更长更密了,每一只蚂蚁都扛着沉甸甸的收获,有条不紊地朝巢穴涌去。阿旺站起来,朝蚂蚁队伍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尾巴,然后转身走回窝里,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存粮堆,把边缘几颗滚落的橡子重新摆整齐。
冬天真的来了。第一场雪落在木屋顶上的时候,阿旺正蜷在暖暖的窝里,身边是满满一窝存粮。风从窝口擦过去,呜呜地响,可窝里安安静静的,干草蓬松柔软,油毡布顶蓬密不透风。阿旺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来——蜜蜂和蚂蚁说得真对呀,春天攒的每一粒粮食,冬天都能变成一份安稳。
它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着,舒舒服服地睡着了。这一次睡着的它跟春天那个总是赖床的它完全不一样——它的爪子旁边放着自己一颗一颗攒起来的果实,它的头顶是自己一天一天修好的屋顶。那只勤劳的、自律的、靠自己站稳了脚跟的小狗,在初冬的雪夜里,睡得又香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