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基地的禁闭宿舍,锁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天,沐雨橙第一次推开房门,独自走出了囚禁自己许久的方寸之地。
她身上披了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压低,严严实实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下颌。
没人知道她出来散心,没人阻拦,也没人过问。
整个基地都默认她是戴罪软禁之人,无人关注,亦无人在意。
她只是安静地走着,脚步很轻,像一缕无声的影子。
她想看一看,这个世界,到底还有什么值得她坚守的地方。
值得他拼了命,也要让她活下去的地方。
一路慢行,她路过了医疗疗养区。
通透的玻璃窗内,景象一览无余。
刘一鸣静静躺在病床上,右手打着厚重石膏,悬吊在半空,脸色惨白毫无血色,手腕骨裂的重伤让他连翻身都做不到,只能静静休养。
隔壁病床的莫思进额头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边缘还渗着淡淡的血渍,头顶撞击留下的创伤让他依旧眉眼疲惫,昏睡不醒。
两位并肩作战的战友,为了守住防线拼到重伤濒死,换来的却是高层的冷漠固执束手束脚。
沐雨橙隔着玻璃静静看了几秒,没有出声,没有靠近,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心里没有波澜,只剩一片麻木的酸涩。
她一路走到空旷冷清的机甲停机坪。
偌大的停机坪中央,那台熟悉的机甲静静伫立。
猎魔者。
机体焕然一新,破损的装甲尽数更换,断裂的管线全部修复,周身涂装干净利落,灯光打在机甲外壳上,折射出冰冷光亮的金属质感。
它被完完整整地修好了。
沐雨橙站在原地,身形微微一顿。
她清楚记得,高层明明明令搁置维修,宁可放任防线承压,也绝不允许这台专属她的机甲重启出战。
是埃克尔。
是这位基地首席科研大佬,力排众议,顶着所有高层的压力,硬生生将猎魔者彻底修复。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当初的画面。
当初月球归来,她被全员羁押,押送队伍奉命将她严格定罪严加惩戒,甚至有人暗中提议私下处决,以绝后患。
是埃克尔博士孤身挡在押送队伍面前,当众怒斥一众高层迂腐愚钝、鼠目寸光,痛骂他们罔顾前线将士性命,只顾私心猜忌。
他以自身毕生科研成果、以自己的性命、以整个人类机甲科研体系的未来做担保,强硬向联邦高层施压。
再加上雷震将军在一旁死力保下,双重压力之下,高层才不得不退让,将死刑重刑改为永久软禁,保住了她的性命,也保住了重启猎魔者的最后一丝可能。
思绪翻涌,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脸颊。
以前每一次绝境,每一次生死关头,永远都是陈铭轩挡在她身前。
所有人都害怕她这位所谓的新星,似乎只有他愿意听自己倾诉。
哪怕自己偶尔会发些小脾气,但是从来没有见过他对自己生气。
沐雨橙抬手,轻轻擦去眼角泪痕。
探照灯的白光洒落,静静笼罩着猎魔者庞大的机身。
光影交错之间,机甲轮廓层层叠叠,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少年身影,静静伫立在机甲之旁。
对着他回头,对着他挥手,然后消失不见。
她多看了两眼,终究咬牙转身,毅然离开了停机坪。
她要离开基地,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
基地指挥室内。
监控画面清晰捕捉到了沐雨橙独自离营的身影,下属看着屏幕,连忙开口请示。
“将军,沐雨橙擅自离开软禁区域,是否派人拦截立刻带回?”
雷震目光沉沉落在监控画面上,眼底满是心疼,沉默片刻,轻轻摆了摆手。
“让她去吧。”
一旁的清荷秋更是首接,对着在场所有工作人员沉声叮嘱。
“记住,从现在起,所有人统一口径。”
“我们从未见过沐雨橙离开宿舍,她一首都在禁闭区接受软禁,从未踏出半步。”
在场众人都是基地老人,瞬间明白其中深意,纷纷点头应声。
“明白!”
没人愿意再给这个受尽委屈的姑娘,多添半分枷锁。
……
基地外,民用悬浮大巴缓缓行驶。
沐雨橙坐在靠窗的位置,兜帽依旧压低,安静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一路前行,城市破败萧条,随处可见异兽侵袭后的残垣断壁,曾经繁华的街道满目疮痍,人心惶惶,步履匆匆。
最终,车子行至海边。
她下了车,站在海边。
视线望向辽阔海面,沐雨橙心头骤然一震。
记忆里澄澈蔚蓝、波光粼粼的大海,不知何时彻底变了模样。
整片海域灰蒙蒙一片,海浪浑浊暗沉,没有一丝生机,死气沉沉铺向远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为什么会这样?
她怔怔看着灰暗的大海,心头骤然顿悟。
不是大海变了。
是她的世界,彻底失去了色彩。
小时候父母离世,她的世界便彻底沦为灰白,常年孤寂,无依无靠,是雷震将她养大,可她心底始终一片荒芜,从未有过光亮。
从什么时候开始,灰色的世界有了色彩?
是陈铭轩出现的那一刻。
是他一次次挡在她身前,一次次舍命护她,一次次温柔包容她的孤僻与敏感,一点点为她灰白的世界,填上了所有光亮与色彩。
如今他葬身宇宙,杳无音信。
她的世界,再次变回了无边无际的灰暗。
两行温热的清泪,无声划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衣襟之上。
沐雨橙微微垂眸,心底一片通透,也一片溃然。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早就深陷其中。
她早就爱上了那个沉默寡言、却永远为她倾尽所有的少年。
“我不相信你会死,你不会死的,对吗?”
少女轻声呢喃,无人回答她,只有风声,在她的耳边吹动。
掀开她的兜帽,露出她那绝美惨白的面容。
她看着自己那头雪白的长发,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等着你回来,在这之前,我会战斗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