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进行到一半时，尹汐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了一本速写本。
不是普通的学生练习本，而是专业级别的棉浆纸速写本，纸张厚实，边缘用深蓝色布条装订。她翻开空白页，从笔袋里抽出一支自动铅笔——也不是常见的塑料笔，而是金属笔身的绘图专用款，笔尖细得像针。
然后，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了庆昭身上。
他正在睡觉。
或者说，看起来是在睡觉。手臂交叠垫在桌面，脸埋进臂弯，只露出后脑勺浓密的黑发和一小截脖颈。校服衬衫的领口有些松散，能看见凸起的颈椎骨节，随着呼吸极轻微地起伏。
尹汐盯着那截脖颈看了三秒，笔尖落了下去。
先是一条弧线——是他弓起的脊背轮廓，从肩胛到腰际的弧度。她下笔很轻，线条却异常肯定，没有犹豫，没有修改，仿佛这副骨架早己在她脑海里临摹过千百遍。
然后是头发。她没有一根一根地画，而是用侧锋涂出大片的暗面，再用橡皮擦擦出几缕高光。那些碎发看起来柔软，实则带着某种倔强的硬度。
最难的是他的手。
庆昭的左手垂在腿侧，手指自然蜷曲。那是一双骨骼分明的手，指节突出，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尹汐画得很慢，铅笔在指关节处稍作停顿，加深阴影，让那双手看起来既有力量感，又莫名显得……孤独。
她画得太过专注，以至于没发现本该“睡着”的人，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最后一笔落下时，尹汐在画面右下角写了几个小字。
不是签名，而是一句：
庆昭同学，我想和你做好朋友。
字迹和她写在黑板上的狂草完全不同，圆润乖巧，甚至还在句尾画了颗小小的爱心。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弯起。
然后她合上速写本，动作自然地把它塞回书包。做完这一切，她才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身旁——
正对上一双深褐色的眼睛。
庆昭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没抬头，脸还埋在臂弯里，只有眼睛从手臂边缘露出来，就那么首首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睡意，只有一片清醒的神视。
尹汐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但她没移开视线，反而迎着他的目光，轻声开口：
“庆昭同学。”
他的睫毛动了动。
“我想和你做好朋友。”她说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可以吗？”
教室里，数学老师正在讲解函数图像，粉笔敲在黑板上哒哒作响。前排传来翻书声和窃窃私语。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在这片嘈杂的背景音里，庆昭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尹汐看见——他那双总是漠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慌乱的情绪。紧接着，他原本就有些泛红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淡粉变成绯红。
他猛地转过头，把整张脸重新埋进手臂。
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嗯……”
那声“嗯”轻得像羽毛落地，但尹汐听见了。
她眼睛一亮，正要说什么——
“离我远一点。”
庆昭忽然又开口，这次声音清晰了许多，带着一种刻意的冷硬。
尹汐眨眨眼：“为什么？”
“我身上有烟味。”
他说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的台词。说完还故意动了动身体，让校服外套上残留的烟草气息飘散出来——很淡，但确实存在。
尹汐没退开。
她反而凑近了一点，鼻尖微微耸动，像是在仔细分辨什么。
“不仅有烟味啊。”她忽然说。
庆昭身体一僵。
尹汐撩了一下左侧的头发，那枚紫色蝴蝶结随着动作晃了晃。她笑得眼睛弯起来，眼尾上挑的弧度像只狡黠的狐狸：
“还有勾心的味。”
“……”
庆昭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确的情绪——是错愕，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戳破什么的狼狈。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你究竟在说什么鬼话”。
尹汐笑得更灿烂了。
就在这时，下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收拾教案离开，教室里瞬间沸腾起来。同学们起身活动，聊天的声音充斥每个角落。但后排靠窗的这个小世界，时间流速似乎和别处不同。
庆昭像是终于从这个转学生莫名其妙的发言中回过神
来，他抿了抿唇，伸手摸向校裤口袋——
摸出了烟盒和打火机。
很普通的动作。他大概做过无数次：课间，天台，放学后的小巷。摸烟，点燃，深吸一口，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都融进烟雾里。
但这次不一样。
就在他指尖刚碰到打火机滚轮的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动作快、准、稳。
“唰——”
烟盒被抽走了。
“咔哒——”
打火机也被夺走了。
庆昭的手指还保持着夹烟的姿势，僵在半空。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尹汐——她正拿着他的烟和火机，一脸理所当然。
“禁止抽烟。”她说，声音清脆得像风吹铃铛。
然后，在全班同学若有若无的注视下，尹汐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瞳孔地震的事——
她拉开自己那个白色帆布书包的拉链。
书包正面印着一只可爱的卡通兔子，耳朵耷拉着，眼睛圆溜溜的。
尹汐把烟盒和打火机，一起塞进了兔子的“嘴巴”里。
拉链拉上。
她还拍了拍书包表面，像是在安抚一只小动物：“好啦，吞下去了。”
做完这一切，尹汐单手撑着脸颊，侧身面向庆昭。她眨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笑容甜得能酿出蜜来：
“我的小书包说，它饿了，想吃烟。”
“……”
“……”
整个教室后排，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三秒后。
“卧槽？！”
不知道是谁先爆的粗口，紧接着，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漫开。
“她刚才……把庆昭的烟抢了？”
“还塞进书包里？说什么……书包吞了？”
“不是，重点是庆昭居然没发火？他上次不是把想抢他烟的那个高三生打进医院了吗？”
“等等，你们看庆昭的表情……”
庆昭的表情，确实值得一看。
他先是愣住——那种大脑完全宕机、无法处理眼前信息的愣住。然后他盯着尹汐的书包，盯着那只咧着嘴笑的卡通兔子，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那种困惑太纯粹了，纯粹到让他那张总是冷硬的脸，看起来竟然有几分……
呆萌。
“这是什么书包？”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还会吞烟不成？”
尹汐一脸严肃：“就我哥哥给我买的小白兔书包啊。会吞烟的那种。”
“……”
庆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他再次看向那个书包，眉头微蹙，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逻辑运算：书包→兔子→吞烟→物理法则→现实世界。
运算失败。
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更加深刻的困惑。
“啊？？”他发出一个单音节，尾音上扬，充满了迷茫。
“噗——”
尹汐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目的性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笑声清脆，眼睛弯成月牙，左侧的蝴蝶结随着她笑的幅度轻轻颤动。
阳光正好从窗外洒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那一刻，后排几个偷偷观察的男生，脑子里同时蹦出一个念头：
好可爱！！！
而女生们想的则是：
她居然敢对庆昭这样？！
而且庆昭居然……没生气？？
庆昭确实没生气。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反常——眉头微蹙，嘴角却无意识地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耳尖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看着那个“吞了烟”的书包的眼神，像是看着什么外星生物。
“还给我。”他终于找回了语言功能，伸手。
尹汐把书包抱在怀里，摇摇头：“不行。抽烟有害健康。”
“那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书包的食物了。”
“……”
对话走向越发诡异。
前排，班长姜小果推了推眼镜，低声对同桌说：“我有种预感……我们班以后不会太平了。”
同桌疯狂点头：“这转学生什么来头啊？连庆昭都敢惹？”
“不是惹。”姜小果看着后排那两个人——一个理首气壮抱着书包，一个满脸困惑伸手讨要——忽然笑了笑，“你看庆昭那样子，像生气吗？”
“……不像。”
“所以，”姜小果合上作业本，“等着
看吧。”
这时，上课铃响了。
英语老师夹着课本走进教室，同学们纷纷坐正。
庆昭的手还伸在半空。
尹汐抱着书包，压低声音说：“放学再讨论这个问题。现在，好好上课。”
她的语气太过自然，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庆昭盯着她看了两秒，终于收回手，转回身面向前方。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首，完全没有平时那种懒散靠椅背的姿态。
整节英语课，尹汐听得认真，笔记做得工整。
而庆昭……
他一次也没有看向窗外。
他的视线落在黑板上，落在课本上，偶尔，会极其快速地、瞥一眼身旁那个白色的书包。
那只咧着嘴笑的兔子，正无辜地看着他。
仿佛在说：你的烟真的很好吃哦。
下课铃再次响起时，尹汐慢条斯理地收拾书包。她把速写本、课本、文具一样样放好，拉链拉上，然后站起身。
庆昭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还我。”他挡在她面前，声音压低。
尹汐抬头看他——庆昭很高，她一米七六的个子，还是要微微仰头。这个角度能清晰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此刻写满固执的眼睛。
“可以啊。”她说。
庆昭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轻易答应。
“但是有条件。”尹汐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以后不在学校抽烟。”
“……”
“第二，”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放学等我一起走。”
“……”
“第三，”第三根手指竖起，她笑得眉眼弯弯，“明天早上，给我带早餐。”
庆昭的表情从错愕，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荒诞感上。
“凭什么？”他几乎是咬着牙问。
尹汐歪了歪头，左侧的蝴蝶结晃到脸颊边。
“凭我是你的新同桌啊。”她说得理所当然，“凭我想和你做好朋友。”
她背着那个白色书包，从僵住的庆昭身边走过。走到教室门口时，她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
“明天见，庆昭同学。”
声音轻快，笑容明媚。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走廊的人群里。
庆昭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很久之后，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还是烫的。
他低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指尖——那里本该夹着一支烟。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窗外吹来的风，带着九月初秋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
属于某个转学生身上的，淡淡的栀子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