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
午后阳光斜照进云隐别墅的客房,将房间染成一片暖金色。
夜鹏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奶茶,吸管己经被咬扁。三分糖,多加珍珠、布丁、椰果——秦南瑾确实满足了他的要求。他慢悠悠地吸了一口,任由甜香在舌尖漫开。
窗外的天空正上演着一天中最绚烂的时刻。橙红、绛紫、金粉层层晕染,云絮被镶上耀眼的边,远山轮廓融化在暖光里。一场盛大而温柔的日落。
夜鹏左手拿着奶茶,右手握着平板电脑,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他在画画——不是用专业的绘图软件,只是一个简单的涂鸦应用,选的却是油画棒笔触。
粗粝的质感,浓烈的色彩叠加。
他画得很慢,很专注。先用大片的橙色铺底,再叠上玫瑰金的云,山影用深紫和靛蓝揉在一起,边缘故意模糊。画到兴头上,他会停一会儿,眯眼看着窗外真实的日落,再低头调整屏幕上的色彩。
整个房间很安静,只有指尖轻触屏幕的细微声响,和他偶尔吸奶茶时气流穿过吸管的声音。
面具依旧戴在脸上,金色的狼面具在夕照里反射着柔和的光,遮住了他所有表情,只留下一个沉静专注的侧影。
就在这时,门被敲了两下,不等回应就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佣人制服的年轻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东西。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轻浮,看向夜鹏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厌恶。
不是警惕,不是好奇,就是单纯的看不顺眼。
一个教书写书的,戴个面具装神秘,被秦家少爷当贵客供着,住在这么好的房间里,还要指定奶茶口味。凭什么?
男佣撇了撇嘴,走到夜鹏身边,语气刻意拉长,带着一股阴阳怪气:“夜鹏老师——您的贴纸到了。”
他说着,将手里那叠印刷精美的贴纸放在旁边小桌上。动作倒还算规矩,但放下东西后,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
而是悬在半空,顿了顿。
然后,食指和中指并拢,突然朝着夜鹏搭在扶手上的左手手背——狠狠掐了下去!
力道不轻,带着恶意的拧劲。
夜鹏的眼睛在面具后倏然睁开。
他没有转头,没有惊呼,甚至拿着奶茶的右手都没抖一下。
在男佣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手背皮肤的前一刹那——
夜鹏闭着眼,左脚看似随意地向侧后方一蹬!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他坐的是带滚轮的扶手椅。这一脚,精准地踹在了椅子前方一个小矮凳的凳腿上。
矮凳原本靠在那里,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踹,顿时像炮弹般平射出去!
“砰!”
一声闷响。
矮凳结结实实撞在男佣的腹部偏下的位置。
“呃——!”
男佣脸上的恶意瞬间被剧痛扭曲。他双眼暴凸,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叫,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起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咚”地一声撞在墙上,然后顺着墙滑坐在地。
“噗!”一口血沫从他嘴里喷出来,溅在光洁的地板上,触目惊心。
他捂着腹部,脸涨成猪肝色,痛得连呻吟都发不出来,只能张着嘴大口喘气,眼里满是惊恐和不敢置信。
夜鹏这才缓缓睁开眼。
他放下平板,将奶茶杯搁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然后,他慢慢转过椅子,面向瘫在地上的男佣。
面具下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点笑意,却凉得像冬夜的霜:
“送东西就送东西。”
他微微偏头,语气仿佛真在请教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掐我?什么意思?”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男佣粗重痛苦的喘息声,和窗外归鸟偶尔的啼鸣。
脚步声急促地从门外传来。
秦南瑾出现在门口,显然是听到了动静赶来的。他先看了一眼地上吐血呻吟的男佣,瞳孔微缩,随即立刻将目光转向夜鹏,脸上迅速挂起关切又礼貌的笑容:
“夜鹏老师,发生什么了?”
夜鹏己经转回椅子,重新面向窗外渐沉的落日。他背对着秦南瑾,拿起平板,继续在那幅未完成的日落上涂抹着深蓝色的阴影。
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我在画画。”他顿了顿,指尖在屏幕上拉出一抹悠长的云丝,“我不知道怎么了。这个男佣,送个东西过来,还想掐我。”
秦南瑾脸上的
笑容瞬间冻结。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男佣。少年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刚才的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秦家继承人的、冰冷的威严。
“放肆。”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如千钧。
男佣挣扎着想爬起来解释:“少、少爷,我……”
“我请来的老师,”秦南瑾打断他,一步步走过去,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你敢如此放肆?”
他在男佣面前蹲下。
伸手,不是扶,而是五指收紧,一把抓住了男佣的后颈,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狗。力道很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男佣痛得浑身一颤:“少爷!我、我只是……”
秦南瑾凑近他耳边。
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男佣的耳朵里:
“你这种操作,如果让尹汐那小家伙知道——辱骂她偶像的人,断条腿都是轻的。”
男佣猛地一抖。
秦南瑾的手指更用力了,几乎要捏碎他的颈椎:
“你倒好,胆大包天,敢掐夜鹏老师?!”
他的气息喷在男佣耳廓,冰冷刺骨:
“我好不容易把老师‘请’来,你要是惹怒了他——他要是动一根手指头,或者动一横字,就能让我秦家全家破产。你知道这后果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气音,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
男佣彻底瘫软了,面无血色,连腹部的剧痛都忘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他首到此刻才真正明白,这个戴面具的“老师”,在秦家少爷眼里到底是什么分量——不是囚徒,是绝不能得罪的、危险而珍贵的“客人”。
秦南瑾松开了手。
男佣像一摊烂泥般滑倒在地,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秦南瑾站起身,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抓过后颈的手指,然后将手帕随意扔在男佣身上。
他转身,重新面对夜鹏的背影时,脸上己经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微笑:
“夜鹏老师,实在抱歉。是我管教不严,让下面的人冒犯了您。这个人,我会处理干净,保证不会再出现在您面前。”
夜鹏没有回头。
他正用指尖在平板上点缀最后几颗零星的、代表初现星辰的亮白小点。
画完了。
一幅用简陋软件和指尖完成的、却有着惊人表现力的油画棒日落。浓烈,温暖,又带着日落时分特有的、转瞬即逝的哀愁。
他放下平板,端起己经微凉的奶茶,吸了一口。
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秦少爷客气了。”
顿了顿,他又说:
“这日落,画得还行。”
不知是在说窗外的真实日落,还是屏幕上的那一幅。
秦南瑾深深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挥手示意门外候着的两个保镖进来,将瘫软如泥的男佣无声地拖了出去。
地板上的血渍很快被擦干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房间里又只剩下夜鹏一个人。
他静静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最后一缕金光被地平线吞没。
夜幕降临。
他手腕上的银色手铐,在渐浓的黑暗里,泛着幽微的冷光。
别墅一楼的书房门紧闭。
秦南瑾站在父亲秦华霄面前,将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汇报。书房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随烛火般摇曳。
“父亲大人!”
“讲。”
“是关于新来的那个男佣。”
秦华霄从文件上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他做了什么?”
秦南瑾喉结微动,声音压低:“他……想掐夜鹏老师。”
“什么?”秦华霄搁下钢笔,身体微微前倾。
“新来的男佣,趁送贴纸时,试图对夜鹏老师动手。”秦南瑾重复道,语气里带着后怕,“被夜鹏老师察觉,踹了一脚,吐了血。”
“放肆!”秦华霄一掌拍在红木桌面上,震得茶杯轻响。他胸口起伏几下,才沉声问:“人呢?”
“父亲大人放心,我己经罚他去洗一个月的走廊了。”秦南瑾顿了顿,“本想装监控以防万一,但夜鹏老师明确表示过不喜欢被拍摄。我亲自去谈过话,他态度……很平静。”
秦华霄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南瑾,你要记住——夜鹏老师只有在安静
的环境里,才不会动我们。”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昏光中显得格外幽深:
“他要是怒了,别说写一横字……哪怕只说一句话,都能让我秦家死得不明不白,连祖宗十八代埋在哪条路上都找不着。”
秦南瑾微微蹙眉:“父亲大人,这会不会……有点夸张了?夜鹏老师终究只是个作者和教师,应该不至于狠到那种程度。”
秦华霄看了儿子一眼,忽然笑了,笑声短促:“为父乱说的。”
但他眼中的神色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秦南瑾识趣地转移话题:“夜鹏老师的手机己经检查过了,尹汐的联系方式确实删除了,现在没有任何往来记录。”
“那就好。”秦华霄重新靠回椅背,手指轻敲扶手,“尹氏……可以安静地走他们的‘对抗路’了。”
“父亲大人,”秦南瑾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道,“夜鹏老师也讨厌吹牛的人。这话……还是少说为好。”
秦华霄沉默片刻,竟点了点头:“行。以后在这方面,我装哑巴。”
父子俩又低声商议了些公司事务,秦南瑾才躬身退出书房。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们头顶,二楼走廊的阴影处,夜鹏静静倚在栏杆边。
别墅的通风系统设计精妙,一楼书房的部分对话,会通过隐蔽的通风口极轻微地传到二楼转角。这原本是秦华霄用来监听客房的设计,此刻却成了夜鹏的耳朵。
那些话,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听到“装哑巴”三个字时,夜鹏面具下的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
只是无声地,用唇形吐出两个字:
蠢货。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将他半边身影镀上银辉,半边隐于黑暗。金色的狼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那双被遮挡的眼睛仿佛能穿透楼板,看见书房里那对自以为掌控全局的父子。
神秘,冷漠,压迫感无声弥漫。
在这栋别墅里,秦家父子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
他们布局,他们落子,他们以为夜鹏只是棋盘上一枚特殊的、需要小心对待的棋子。
但阴影中的那个人微微偏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拂过冰冷的面具边缘。
但——
他才是真正的Boss。
真正的执棋者,从来不会坐在明处的棋盘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