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明知道室内没有第三人，但李德謇还是西下打量了一番。
随即，他向李承乾道了罪，走出书房，让外边的侍卫离开二十步以外布防。
下了死命令：除非圣人亲至，否则不许任何人接近。
回到书房后，他压低声音，对李承乾道：“殿下，臣以为，圣人此举，用意深远。”
李承乾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是傻子，李德謇一点，便想通了其中关节。
原来，自己那点心思，在阿耶眼中，根本无所遁形。
平反冤狱，昭示贤名，顺便向天下人表明嫡长子的继承权绝不能动摇。
阿耶明明知道，假惺惺的同意了自己的奏请，却顺水推舟，把案子抬到了三司推事的高度。
这等于剥夺了东宫对这案子的主导权。
“好一个用意深远！”李承乾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懑，“孤本想借这件小事，收拢些民心，让那些见风使舵的人看看，孤还是大唐的储君！”
“可圣人倒好，一道旨意下来，三司推事！”
“这下好了，全天下的眼睛都盯着这件案子。”
“办好了，是律法清明，是三法司办事得力；办砸了，就是孤识人不明，徇私枉法！”
他越说越气，猛地站了起来，狠狠一拍案几，桌上的笔墨纸砚都震得跳了起来。
“他就是不想让孤好过！就是想看孤出错，好给青雀腾位置！”
李德謇全程保持沉默。
总得让殿下发泄一下嘛。
首到这时，他才开口：“殿下请慎言！”
他一板一眼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若这些话落入有心人耳中，只会对您不利。”
这句话一出，李承乾就像被迎头泼了盆冰水，冷哼一声，重新坐了下去。
他悻悻道：“孤就这么一说，何况这儿也没有外人。”
李德謇道：“君子慎独，别说还有臣，就算殿下一人独处，也当谨慎。”
李承乾叹了口气，无奈道：“好了，好了！孤省得，下不为例。”
见李承乾的情绪平复下来，李德謇才缓缓开口：“殿下。圣人此举，固然有制衡之意，但也未必全是坏事。”
“哦？”李承乾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李德謇笑了笑，向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
“殿下您想，圣人若是真的有心易储，大可首接驳回您的奏请，甚至斥责您几句。”
“这样一来，朝野上下立刻就会明白圣人的心意，那些趋炎附势之徒也会倒向魏王。”
“可圣人没有这么做。他不仅准了您的请求，还下令三司推事，要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这说明，在圣人心中，您依然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他只是想借此机会，考察您的能力。”
“一次考验？”李承乾陷入了沉思。
“李大郎，你继续说。”
“殿下！”李德謇胸有成竹，“萧奕一案，看似简单，实则牵扯甚广。”
“万年县令王怀瑾违法用刑，背后必然有贪腐之事；萧文为了谋夺家产，不惜构陷兄长，杀人害命，说不定还勾结了地方胥吏。”
“殿下若能借着三司推事的机会，把这些蛀虫一网打尽，不仅能收获民心，更能向圣人证明，您有明察秋毫的眼力，有整顿吏治的决心。”
“到那时，就算魏王再受宠，也动摇不了您的储位。”
李泰！这个畜生！我就算同归于尽，也不会让你得逞。
听见“魏王”两个字，李承乾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抛开恨意，思忖道：“说起青雀，他在六部都有人，这件事瞒不住，他肯定会插手捣乱！”
李德謇重重点头：“殿下英明。所以臣才说圣人举行三司推事，对殿下也有好处。”
他解释道：“如果翻案之事由东宫一手操持，那么无论结果多么公正，如何的证据确凿，魏王的人都一定会攻击您以权谋私！”
“甚至可能会给殿下扣上更大的罪名，比如居心叵测，收买人心之类。”
李承乾冷笑：“不是有可能！他一定会这么做。”
李德謇颔首：
“因此，若是由三法司会审，得出萧奕无辜的结论，那就算魏王再不满，也只能认可。否则就是公开质疑整个大唐的司法系统，质疑圣人的权威！”
李承乾的脸色缓和下来，嗤笑道：“再借他个胆子也不敢！”
李德謇笑道：“所以，对殿下来说，虽然无法
独揽功劳，但也规避了最大的风险，也算是差强人意吧！”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必须是萧奕成功翻案。”
“殿下，平心而论，您相信他的清白？相信他能被无罪释放吗？”
“孤信他！”李承乾秒答。
“臣也信！”李德謇淡淡道。
两人对视一眼，刚才那种凝重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李承乾重新提起毛笔，在青瓷辟雍砚里蘸足墨汁，于白麻纸上随手书写，笔法谨然：
维贞观六年孟夏之月，皇帝避暑乎九成之宫，此则隋之仁寿宫也......
一边练习魏徵撰文，欧阳询书写的《九成宫醴泉铭》，李承乾随口道：“对了，杜二郎带人去萧家墓地埋伏，还没有回报吗？孤有些担心他会误事。”
“殿下放心，臣让杜二郎带上了秦武。秦校尉谨慎精明，有他辅助，此事万无一失。
“再说，这些只是防止万一，真凶未必真会去毁尸灭迹。”
说到这里，李德謇脸上露出了几分促狭。
“臣听说，杜二郎走得太急，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带。”
“他一贯养尊处优，此番恐怕要吃些苦头了。”
......
长安南原，萧家祖墓旁的密林中。
“阿嚏！”
“又是哪个平康女在念叨本郡公？盼盼？真真？还是润娘？”
（平康女：指长安平康坊的妓女）
杜荷揉了揉鼻子。
但马上，他就顾不得这些了。
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奇痒，夺去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该死的蚊子！”
杜荷龇牙咧嘴地抓着左脸，又伸手去挠脖子，接着是胳膊、手背，最后连大腿根都痒得难受。
借着阳光，能清楚看到他白皙的脸上鼓起了七八个红通通的疙瘩。
额角、下巴无一幸免，原本颇为俊朗的模样变得滑稽又狼狈。
杜荷扯开领口，露出密密麻麻的小红点，一边抓一边骂：“这鬼地方！这破蚊子！本郡公长这么大，就没受过这种罪！”
“早知道就不该逞能来这破地方喂蚊子！放着平康坊的葡萄美酒不喝，放着软玉温香不抱，跑到这荒郊野岭跟死人作伴，我真是脑子进水了！”
“郡公，您还是先回去吧。”
旁边一个身着黑色劲装、面容冷峻的东宫卫率忍不住开口劝道。
他是左卫率府的果毅都尉秦武，跟着杜荷一起来埋伏的。
“这里有我们二十个兄弟盯着，三班轮换，眼睛都不带眨的，保证连只兔子都跑不进去，绝对误不了事。”
“您身娇体贵，哪里熬得住这个？您先回府里歇着，洗个澡换身衣服，明天再来换我们就行。”
“真要是有情况，我们立刻派快马去禀报您。”
杜荷抓痒的动作顿了顿。
这一瞬间，他真的有些动心。
从小到大，他就没有遭过这种罪。
但是......
杜荷摇了摇头，把回去的念头甩了出去。
“不行！我不放心”
他对秦武道，实际是为了说服自己：
“萧奕这小子，有些本事。本郡公一定得把他救下来，将来好为殿下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