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荷大笑起来。
心里那叫一个爽啊!
这是他杜二郎最意气风发的时刻。
“王怀瑾啊!本郡公逗逗你,你怎么还当真了?”
“本郡公查的可不是你一人,还有你的亲族,还有你的奴仆,还有......”
杜荷顿了一下。
“还有万年县的仵作,李忠。”
“李忠,你告诉本郡公,九月二十一日,你新买的三十亩上田,是哪来的钱?”
他每说一句,王怀瑾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突然,“哐当!”
李忠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怕了!
能不怕吗?
水平差,验尸失误是一回事。
但收了黑钱,故意造假,导致无辜者被判死刑。
罪责是不一样的。
前者,是流放;后者是斩首!
他这一栽倒,萧奕心中有数了。
不仅仅是他,堂上的三司、陆承平,甚至郑颢都明白了。
刘德威眼睛一亮,厉声道:“李忠,莫非你真的收了钱,故意造假!”
“那还不赶紧招供!若能供出主谋,协助有司破案,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李忠趴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打转:
流放可以忍。运作得好,花点钱,未必不能提前释放。就算不能,好歹还活着。
但头掉了,那就什么都完了。
家里有阿娘,还有浑家,还有三个没长大的娃……他要是死了,这一家子可怎么活?
"小的招!小的招了!"
"是王县令!是王怀瑾!"
他声嘶力竭地喊道:
"萧文给了王县令一大笔钱,到底有多少小的不知道!王县令分给小的一百五十贯,让小的……让小的把尸格写成自缢!"
"小的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就……就答应了!"
"各位上官明鉴!小的都是被逼的啊!王县令是小的顶头上司,他说的话,小的不敢不听啊!"
他一边哭嚎,一边磕头,额头的血溅在地上,触目惊心。
堂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王怀瑾身上。
王怀瑾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杜荷站在一旁,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爽!
太爽了!
他想起那天在牢房里,萧奕最后说的话。
"杜郡公,若查不出王怀瑾自身的问题,就查他身边人。"
"亲族、奴仆、心腹……他自己可以藏得干干净净,但这个世上,只要做过的事情,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另外,还有万年县的仵作。"
“查他在案发之后,有没有不正常的大笔入账。”
“他这种小角色,很容易得意忘形。特别是我被判了斩刑以后,他觉得万事大吉,会更加显摆,不难查出来。”
回想起来,这就叫先见之明啊!
“李忠,你个贱役!一派胡言!”
“你自己收了萧文的好处,怎么敢攀咬本官!”王怀瑾醒悟过来,尖声叫道。
但这次,没有人帮腔。
韦挺重新端起了茶盏,目光闪烁。
就连郑颢,也死死地闭上嘴。
他己经打脸被打怕了。
“王怀瑾!你没听清楚吗?本郡公还查了你身边的人!”
整个大堂,只有杜荷的声音。
他己经飘飘然了。
这可是三司推事现场啊!
堂堂三法司的主官,全都得竖起耳朵,认真听我讲话。
从怀中摸出一张财产清单,杜荷开始念了起来:
“贞观八年,王怀瑾就任万年县令当年,其管家王福名下,在西市增购铺面两间——绸缎庄、杂货铺各一,作价三百二十贯。"
"贞观九年,王福名下购入延康坊宅邸一处,占地三亩有余,作价八百贯。同年,在长安城外购得良田八十亩,作价二百六十贯。"
"贞观十年,王福名下增开'杜康居'酒楼一座,作价一千二百贯。”
“同年,购入永兴坊铺面三间——米行、布庄、香烛
铺,作价西百五十贯。"
"贞观十一年,也就是今年,王福名下又购入良田两百亩,分布在长安、万年两县,作价五百余贯。此外,还有......"
杜荷顿了顿,看向王怀瑾,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还有王怀瑾的妻弟周氏,名下有当铺一间、邸店两处,以及城外庄园一座,加起来作价……嗯,大概西千贯。"
"再加上王怀瑾的远房侄子、表兄、堂弟……零零散散算下来,共计商铺十一间、酒楼一座、当铺一间、宅邸两处、庄园一座、良田西百七十余亩......"
"总值,超过一万二千贯!这还只是你在京兆府的资财。"
他刚念完,李德謇开口了。
“王县令,据本官所知,你祖籍泽州,本是寒门子弟,族人中既没有高官显宦,也没有富商巨贾。”
“王县令,这一万二千贯的家产,你该怎么解释?”
孙伏伽站了起来。
“杜郡公、李少匠,你们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下官岂敢在公堂上撒谎!孙大理尽管去长安、万年县司户曹,长安东西市市司,还有京兆府与户部去查备份市券。”(市券大约等同于现在的买卖合同)
“本官会去查的。”孙伏伽正色道。
他再一次看向王怀瑾。
“王县令,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要说?”
王怀瑾嘴唇哆嗦着。
“下官......下官......”
他想起了魏王府来人带的话:“无论如何都不能认罪!”
他闭上嘴,一言不发。
孙伏伽又等了片刻,终于摇了摇头。
“你不肯招供,也一样。”
“来人,行文户部,去查阅王怀瑾家仆,亲友的资财!等资料到齐,就可以结案了。”
说完,他看向韦挺。
“韦大夫,你看这样处置是否可行?”
你都己经下令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忍着不满,韦挺笑道:“孙大理,你是主审,你拿主意即可!”
一旁的刘德威也笑道:“我也觉得案情己经查清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
大半个时辰后,前往户部的文吏回来了,把一摞籍账文书呈了上去。
孙伏伽迅速扫过,暗暗点头。
杜荷没有说假话。
他把文书传给刘德威和韦挺。
等两人也看过后。
孙伏伽道:“韦大夫、刘尚书,人证物证确凿,我看可以结案了。”
——————————————
《唐律疏议·诈伪》"诈病死伤检验不实"条规定:"若实病死及伤,不以实验者,以故入人罪论。"
按唐律,"失入人罪"比照"故入人罪"减三等处罚。
若导致无辜者被判死刑(入全罪),故意的情况是反坐死刑,过失则在死刑基础上减三等。
如果被错判的人最终没有执行死刑,则再减一等。
按照《唐律》的五刑二十等中,斩减一等为绞、减二等为流三千里、减三等为流二千五百里。
因为萧奕没有被处死,再减一等是流二千里。
但如果是故意造假,那就是故入人罪。
《唐律·诈伪》:"若实病死及伤,不以实验者,以故入人罪论。"
这种情况下,仵作要反坐。
犯人被判什么罪,无论是否执行,仵作都要承受和判决一样的刑罚。
在小说里,那就是斩刑。
——————————————
注:唐代的"财产公示"
唐代的财产透明度其实比很多人想象的高:
1. 户籍公开:户籍要"榜示",就是贴出来让大家看,防止造假
2. 定户公开:定户等也要公示,大家监督
3. 交易公开:立市券要有保人、见证人,不是私下偷偷交易。
4.交易存档,官府相关部门都会存档以便查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