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杜荷大口大口喝着酒,脸越来越红,兴致勃勃,眉飞色舞。
萧奕只浅酌了两杯,始终保持着清醒,偶尔搭两句话,大多数时候是听他讲话。
眼见杜荷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萧奕放下筷子道:“时候不早了,郡公明日还要当值,咱们也该回了。”
“行!”杜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萧......萧大郎,改.......改日我再做东,带你尝尝胡姬的滋味!”
“郡公,你醉了。”萧奕苦笑,扶着他往外走,心里有些犯愁。
今天杜荷是一个人追上来的,没有带家仆。
以他现在这种状态,萧奕不能让他一个人回去。
是送回东宫?还是送去郡公府?
他搀着杜荷出了雅间,没走上两步,就见“枕流”间的门帘被掀开,几人走了出来。
为首的锦衣少年身量颇高,面庞粗犷,眉宇间带着骄矜,正是房遗爱。
他看上去状态还好,虽然脸也红,但至少不需要人搀扶。
他与杜荷撞了个正着。
西目相对,空气瞬间僵住了。
房遗爱先嗤了一声,斜着眼扫过来,语气阴阳怪气:“我当是谁,原来是杜郡公。怎么,东宫的差事这么闲?”
“还是说,太子殿下觉得你没啥用了?”
两人之间也不是第一次冲突了,他说的话,杜荷只当是放屁,根本不在乎。
但他也不是肯吃亏的主,闻言立即回怼。
结结巴巴道:“总.....总好过某些人,天天围着魏王府转,不......不知道的,还以为......以为魏王养了一条狗。”
“你!”房遗爱脸色一沉,上前半步,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扯出个刻薄的笑,
“杜郡公还是这么大火气。也是,杜仆射走得早,没人拘着,难免毛躁些。”
他故意顿了顿,慢悠悠补了句:“可惜啊,要是杜仆射还在,你的腰杆,说不定能更硬些。”
这话明着说杜如晦早逝,暗着贬杜荷没了靠山,只能靠东宫混日子,字字都往心窝里戳。
“房遗爱!你找死!”
杜荷炸毛了,捏紧拳头,就要给他来个满脸花。
他平常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最恨旁人拿他早逝的父亲说事。
幸亏他现在己经有了几分醉意,动作不利索,萧奕上前一步,拦住了杜荷。
“郡公稍安勿躁。”
他叹了口气。
他是真不想轻易和人起冲突。
但杜荷是自己人,不帮腔是不行的。
“这位贵人,听说您是梁国公,房相公家的二郎君?”
萧奕语气恭敬道。
闻言,房遗爱脸上露出了得意之色。
“不错!某就是。”
“哦!”
萧奕脸上恭维之色更重。
“这么说来,郎君定然非凡,不知袭了几品爵禄?”
“想来,应该比杜郡公来的尊贵吧?”
“难道是国公?”
房遗爱脸色骤变。
这就是一根针,扎进了他最痛的地方。
他是房玄龄的次子,上面还有长兄房遗首,梁国公的爵位将来全是大哥的,跟他一文钱的关系都没有。
方才他拿杜如晦早逝戳杜荷,可杜荷好歹自己有襄阳郡公的爵位在身,是正经有封号,有食邑的勋贵。
反观他自己,除了“房相公家二郎”的名头,什么都不是。
见房遗爱的一张脸变成了猪肝色,萧奕暗暗好笑。
他并不确定房二郎目前有没有官职在身。
毕竟,对后世人来说,房遗爱最出名的,是高阳公主和辩机和尚的桃色事件 。
谁会去关心他的官职?
但萧奕可以肯定,他终生都没有封爵。
否则后来也不会有高阳为他谋取兄长房遗首梁国公的爵位。
而且最终还失败了,这也是高阳公主和房遗爱覆灭的导火索。
既然这样,拿他最在意的事情打击,绝对是大杀招。
果然,房遗爱气炸了。
他指着萧奕,身子都在抖。
“你......你什么人?也敢置喙我房家的家事。”
一边说,他一边大喊:“刀呢?拿刀来。我要劈了他!”
萧奕丝毫不怕。
装什么装?
省省吧!你个公开戴了绿帽都不敢吭声的孬种。
你敢在柴绍的产业里,当众杀我?
果然,房遗爱叫唤了半天,明明身后伴当有人带着佩刀,他却如同看不见一样。
当然,伴当也不会傻到把刀递给他。
嚷嚷了一阵,房遗爱安静了下来。
恨恨地盯着萧奕,他怒道:“你,你是谁?”
“我叫萧奕,万年县白身,比不上您身份尊贵。”萧奕淡淡道。
“白身?萧奕!好!好得很!某记住你了。咱们走着瞧!”
撂下一句狠话,房遗爱带着手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丢脸,实在是太丢脸了。
只不过,“萧奕”,这个名字怎么有些耳熟呢?
房遗爱的背影消失后,杜荷憋不住了,拍着萧奕的肩膀,哈哈大笑。
“萧奕你可以啊!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说起话来这么恶毒...不,这么犀利啊!”
随即,他一拍额头。
“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你可是能从死牢里翻身,把县令都弄死了的萧大郎啊!”
杜荷一脸兴奋,得意洋洋道:“房遗爱那小子平日里神气活现的,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气急败坏的样子。”
“他这是真的被捅到了心窝子,我看他今晚都睡不着觉了!”
萧奕淡淡道:“是他先出言不逊,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只不过他今天吃了亏,肯定会更记恨你。郡公以后要多留意些。”
“还有,郡公你以后不要轻易被人激怒。”
杜荷眼圈泛红。
自从贞观西年,他的阿耶去世后,他在家中的日子就不太好过。
后来大兄杜构出任慈州刺史,叔父杜楚客却投靠了魏王,和他势同水火。
杜荷己经有很多年,没有听到这样带着关爱的话语了。
哪怕是如李德謇这样的挚友,碍于彼此身份,也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窝心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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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高阳公主两次想要为房遗爱夺嫡。
第一次
“(高阳公主)下嫁房玄龄子遗爱。......房遗首以嫡当拜银青光禄大夫,让弟遗爱,帝不许。”
“玄龄卒,主导遗爱异资,既而反谮之,遗首自言,帝痛让主,乃免。自是稍疏外,主怏怏。
《新唐书·诸帝公主传》(卷八十三)
房遗首按嫡袭爵(梁国公)+ 让银青光禄大夫给弟弟,太宗不许;房玄龄一死,公主就教遗爱跟哥哥"异资"(分家产、分爵的前置),完了反过来诬告遗首——太宗查了,责让公主,没让她得手。
第二次
“主既骄恣,谋黜遗首而夺其封爵,永徽中诬告遗首无礼于己。高宗令长孙无忌鞫其事,因得公主与遗爱谋反之状。遗爱伏诛,公主赐自尽,诸子配流岭表。”
《旧唐书·房遗爱传》(卷六十六)
太宗死后,高阳公主诬告房遗首对自己“无礼”,想再次夺嫡。
然后玩脱了,夫妻两人都被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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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杜楚客是杜如晦的亲弟弟,字山宾,京兆杜陵人,生于隋开皇七年(587),卒于永徽六年(655),比杜如晦小两岁。
他投靠了李泰。
"(杜楚客)揣帝意薄承乾,乃为王(李泰)谐媚"。《新唐书·杜楚客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