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失魂落魄地回到官衙,于志宁整个人都不好了。
眼前反反复复的,全是显德殿上那一幕——被三个后生小子逼得哑口无言、狼狈退场的场景。
胸口那口气,堵得他喘不过来。
“罢了......”
他索性收拾了东西,早早回府去了。
回府之后,于志宁称病闭门,没有去东宫当值。
府里的下人都以为老爷是气病了。
哪有那么简单?
他不是气,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宦海沉浮数十年,他什么阵仗没见过?被人当面顶撞、被同僚倾轧、被政敌构陷......
脸面这东西,早就磨得没那么金贵了。
丢一次脸,算什么?
真正让他寝食难安的,是另一样东西。
他的立场。
“首臣”二字。
是他于志宁立身处世几十年的根本,是他在朝堂上、在天下士人心中安身立命的招牌。
昨日显德殿上,李德謇那句“怎么裴简犯了罪,于公却要替他求情”,还有杜荷那句“邀买世家人心”……
字字诛心。
这些话要是传扬出去,他半生经营的清誉,就要蒙上一层洗不掉的污点。
世人会怎么议论?
圣人又会怎么看?
老夫劝谏太子那么起劲,原来是沽名钓誉!
不行!
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于志宁越想越坐不住。
他霍然起身,走到书案前,沉吟良久后,开始落笔。
一封几百字的奏疏,他斟酌再三,几易其稿,写了足足两个时辰。
分作三层:
第一层,先退一步。
承认裴简确实有错,毁损官档、公器私用,理当惩处。
但话锋一转,首指太子处置过苛。枷号示众、革职除名、还要移交法司,如此赶尽杀绝,全无储君应有的宽和仁德。
为君者当以宽济猛,太子却一味严苛,恐非社稷之福。
第二层,他把矛头对准了萧奕。
一个刚入仕的从七品小吏,竟敢当众顶撞正西品的东宫老臣,仗着太子的恩宠,全然不将朝堂资历放在眼里。
长此以往,后辈争相效仿,轻慢尊长、藐视法度,东宫上下,还有何尊卑规矩可言?此风断不可长!
第三层,他绕回了自己身上。
臣蒙陛下信重,忝居太子左庶子之职,本该匡正储君、辅弼东宫。
然如今东宫风气日渐偏激,太子偏听偏信身边近臣,行事愈发失了分寸。臣未能尽到辅弼之责,眼睁睁看着东宫走上歧路,实在有负圣恩。
臣,惭愧无地,恳请陛下降罪责罚。
一封奏疏,明面上是请罪自罚,字里行间,却把太子的“苛刻”、萧奕的“僭越”、东宫的“偏激”,全都点了出来。
以退为进,绵里藏针。
写罢,于志宁搁下笔,长出了一口气。
他仔细将奏疏封好,唤来心腹下人,吩咐道:
“明日一早,把这个递到尚书省去。”
......
太极宫,两仪殿。
东宫发生的事,李世民很快就知道了。
宫里宫外,就没有能瞒过他的事。
一开始听到禀报时,他只说了句:“年少轻狂。”
除此之外,再无表态。
说到底,李承乾的奏请还没递上来,此事名义上还没到他面前。
他这个做父亲、做皇帝的,何必急着插手?
他甚至......还有那么一丝欣慰。
高明总算是硬气了一回,更难得地是,有理有据,居然让于志宁这样的人都吃了哑巴亏。
......
另一边,于志宁被怼走的当天。
午时刚过,李承乾把萧奕单独召到了宜春宫。
一见面,他脸上的笑意就藏不住了。
“萧奕,痛快!实在是痛快!”
李承乾顾不上腿脚不便,走来到萧奕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多少年了,终于能够让于志宁那个老匹夫吃瘪。
这份舒畅,不是当事人根本体会不了。
赏!必须得赏!
“来人!”
“取黄金百两、锦缎二十匹、还有孤新得的那方澄泥砚,一并赏给萧主簿!”
“喏!”
内侍应声道。
“殿下,不可!”萧
奕连忙阻止
李承乾一愣,讶道:“萧郎君,你有大功在身,为何不可?”
他又歉意道:“萧奕,说起来,孤心里过意不去。”
“你立的这些功劳,按理说,应该给你升职。”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
“可圣人给你定了半年的考核期。他没发话,孤......不能给你迁转官职。”
“只能先用这些金银玉帛,聊表孤的心意。你可千万别嫌弃。”
这些话推心置腹,也是他真实的想法。
萧奕摇了摇头,郑重一揖。
“殿下厚爱,臣铭感五内。”
“只是,这份赏赐,臣不能领。”
“哦?”李承乾一愣,“怎么,是嫌孤赏得薄了?”
“殿下言重了。”萧奕摇了摇头,神色诚恳,“臣是怕......害了殿下。”
“害了孤?”李承乾更是不解,“此话怎讲?”
萧奕不疾不徐道:
“殿下请想。今日臣当着一众东宫属官的面,驳斥了于左庶子,让他下不来台。”
“这件事,很快就会传遍长安。”
“孤知道!孤就是要让他们明白,孤也不是好惹的?”
李承乾得意道。
萧奕恭敬道:“殿下所言甚是,臣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此刻朝野上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东宫,盯着臣。”
他冷静分析道:
“若是这个节骨眼上,臣转头就受了殿下的重赏......旁人会怎么看?”
李承乾的笑容,渐渐凝住了。
“他们会说,”萧奕道:“臣之所以敢当众对抗于左庶子,是因为背后有殿下撑腰。”
“是殿下,授意臣去做这个恶人,去打压老臣!”
“如此一来,今日之事,就不再是臣据理力争、维护国法。”
“而是变成了,殿下心胸狭隘,公报私仇,折辱忠良。”
“届时,于左庶子非但不是输家,反倒成了被殿下打压的诤臣、忠臣。”
“而殿下,却要平白背上一个‘拒谏饰非、党同伐异’的名声。”
“这......岂不是把殿下,置于不义?”
霎时,李承乾悚然而惊。
密密麻麻的汗水,把他的内衬都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