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远楼虽然值钱,一年净收入八百贯,但六千七百贯就是公道价。
再好的酒楼,也不至于有人愿意多出三千多贯来抢。
而且还急成这样?
事出反常必有妖。
萧奕脑子里的警报,拉得嗡嗡作响。
"大郎?"萧石头见他脸色不对,奇怪道,"你不高兴吗?"
"多了三千多贯呢!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萧奕没有说话。
天上掉馅饼?
哪有那么多馅饼!
掉下来的,多半是陷阱。
"石头,"他缓缓开口,"来买酒楼的,是什么人?"
"说是……说是个姓王的商人,做绸缎生意的。"
萧石头想了想,"牙行的人说,那人挺有钱的,在东市有好几家铺子。"
"姓王?"萧奕眯起眼,"做绸缎生意的,要买酒楼?"
"是啊!牙行的人也觉得奇怪,可人家说了,就是想转行做酒楼生意,看中了怀远楼的地段和客源。"
萧奕冷笑一声。
商人以本逐利,就算急着转行,也不可能溢价这么高。
况且现在正值年末,现金流紧张,正常商人只会狠狠砍价。
除非......
他根本不是为了酒楼来的。
"石头,去把老张请来。"
"啊?"萧石头一愣,"大郎?请他来做什么?难道真有问题?"
"让你去你就去。"
"哦……好!"
萧石头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跑了出去。
不多时,张万儿来了。
"萧郎君,您找我?"
萧奕把怀远楼有人高价急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末了,问道:"老张,以你的经验,这是怎么回事?"
张万儿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市井混了大半辈子,坑蒙拐骗的门道见得多了。
一听这事儿,就知道不对劲。
"郎君,"他沉吟道,"您让小老儿想想……"
他在屋里踱来踱去,嘴里念念有词。
"溢价五成,急着过户……这路数,有点像……"
"像什么?"
"像'虚钱赎当'的变种?"张万儿不确定地说,"就是骗子先出高价买你东西,给你点甜头,然后说钱不够,拿些假货、假票据当抵押,等你把东西过户了,他人就跑了。"
但刚出口,他又摇头,自己否决了。
"不对。酒楼是不动产,他拿不走。若去打官司,郎君你是官身,哪个跑江湖的敢跟你叫板?"
张万儿挠了挠头,苦苦思考。
"那就是'空手套白狼'?先把楼骗到手,再拿去抵押借钱,然后卷款跑路?"
"也不对。"萧奕淡淡道,"酒楼只值六千七,他出一万。钱不到手,我不会过户给他。"
张万儿也想明白了。
一拍大腿:"对啊!"
他想了又想,百思不得其解。
最后道:"郎君,酒楼是死的,又不是金银珠宝,揣兜里就能跑。"
"郎君您又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他们也讹不了你。"
"很多路数,都行不通了。"
"小老儿无能,想不出他们怎么骗你。"
"除非......"
张万儿的脸色凝重起来。
"郎君,除非他们不是为了财……您有没有得罪过谁?"
屋里的空气,冷了下来。
萧奕没有说话,只是负手站在窗前,望着院中
尚未消融的残雪,眼神幽深。
得罪了谁?
这个问题,他比张万儿清楚得多。
从死牢里爬出来到现在,短短两个月,明里暗里,他得罪的人,有能力对付自己的......
他在脑子里,将那些名字,一个个过了一遍。
房遗爱?
萧奕摇了摇头。
不可能。
房二郎虽是梁国公次子,骄矜浮躁,与自己在景春楼结过怨,但他毕竟还没分家,手上能调动的钱财有限。
一万贯不是小数目,就算他拿得出来,这么大一笔钱动出去,房玄龄不可能不知道。
以他的老成持重,绝不会容许儿子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对付一个东宫属官。
那是自降身份,也是授人以柄。
于志宁?
也不可能。
自己和他的矛盾,说到底,是朝堂上的立场之争,还没到非要置人于死地的地步。
更重要的是,于志宁的风格不是这样。
那人自恃首臣身份,做什么都讲究名正言顺,动辄引经据典,走的都是奏疏、谏言的堂堂正正的路子。
这种藏头露尾、借商贾之手设局的阴损勾当,他不屑于做,也拉不下这个脸。
河东裴氏?
萧奕眯了眯眼。
不能排除。
裴简刚刚被流放,身败名裂,子弟连荫补资格都被革除。对河东裴氏来说,这是奇耻大辱。
世家大族,最看重脸面。
他们不敢首接对太子发难,但对付自己一个从七品主簿,却不是不可能。
而且裴氏树大根深,在长安经营多年,找个白手套商人出来办事,轻而易举。
这个先存疑。
然后就是......
魏王李泰。
萧奕瞳孔收缩。
嫌疑最高。
只有李泰,有足够的动机,也有足够的财力,去布这样一个局。
这高价买楼,就是冲着"抓过失"来的。
只要自己收下这一万贯,哪怕契约写得再清楚,交易再合法,到了御史台嘴里,也能变成"太子近臣私受商贾厚赂"。
到时候,不但自己要倒霉,连带着太子也要被牵连,背上"纵容亲信敛财"的恶名。
现在问题是,怎么破?
最稳妥的法子,是首接拒绝。
但这样应对,太被动了。
萧奕站在窗前,背对着张万儿,看不清表情。
突然。
他转过身来。
"石头,这件事先拖着,就说三天的时间不够,我还得再想想。"
"啊?"萧石头搞不懂了。
张万儿试探问道:"大郎,你这是要坐地涨价?"
"呵呵......"
萧奕笑了。
"你觉得我贪心不足?"
"这个......"
张万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连你都会这么想,买家肯定也一样。"
萧奕淡淡道:"就让他这么以为好了。"
"能拖几天就拖几天,这段时间,正好让我给他下个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