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奕将自家酒楼被人高价求购、事出反常、暗中查得买主与魏王府录事参军频繁密会、疑为设局构陷朝廷命官一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下官身为东宫属官,遭人设局,不敢私了,特来大理寺报案,请寺卿明断。"
孙伏伽没有接话,眉头皱成了川字。
“萧主簿,按律,构陷在职官员事,应该到御史台台院,找侍御史递状。”
“你找上老夫,是何道理?”
废话,我能把状子交到韦挺手里吗?那和首接送给李泰有什么区别。
你这老狐狸,明知故问!
萧奕涎着脸,陪笑道:“嘿嘿,谁叫小子只认得孙公这样一个公事公办的重臣呢?”
“公事公办”西个字,萧奕说得特别重。
谁叫孙伏伽刚才自我标榜“公事公办”呢?
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你堂堂大理寺卿,一代名臣,还能把刚说过的话吞回去吗?
孙伏伽盯着萧奕那张嬉皮笑脸的脸,半晌没说话。
"公事公办"!
他确实刚说过这话。
天下谁不知道他刚正不阿,
如今,一桩疑似构陷朝官的案子递到他案前,他若拿"该去御史台"打发了,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说?
大理寺卿孙伏伽,遇着牵扯魏王府的案子,也知道绕着走。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他也不能就这么接了。
大理寺不是御史台,没有受告推勘之权。
他若贸然立案,便是越权侵夺台院职掌,韦挺那边第一个不答应,朝堂上立刻便是一场风波。
孙伏伽沉吟良久,缓缓开口:"萧主簿,老夫问你一句。"
"孙公请讲。"
"你说那买主与魏王府录事参军频繁密会,证据何在?"
萧奕收起笑意,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奉上。
"这是东宫左卫率府果毅都尉秦武,奉命暗中查访所得的笔录。”
“那王姓绸缎商,三日内西次出入魏王府在务本坊的别宅,每次皆由录事参军钱肃亲自迎入,密谈半个时辰以上。有务本坊坊正、邻舍两家可以作证。"
孙伏伽接过,展开看了几行。
笔录记得极细:时间、地点、出入时辰、见证人姓名,一应俱全。
不是空口白牙的风闻,是实打实的访查记录。
他放下笔录,看向萧奕。
"所以呢?"
萧奕苦笑。
其实,回避了御史台以后,最好的方法就是让李承乾密奏李世民。
让皇帝敕命大理寺或者刑部进行核查。
但萧奕不敢赌。
天知道李世民会不会干脆把这件事情给压下来。
唯一的办法,就是说服孙伏伽了。
萧奕又从袖中取出一物,交到孙伏伽手里。
是一卷加盖了东宫詹事府印的牒文。
牒文是东宫詹事府出具的正式公文:
"詹事府牒大理寺:据本府主簿萧奕状告,有民人王某以远逾市价之值购买其私产怀远楼。
查该民人与魏王府录事参军钱肃往来密切,疑有构陷朝官之谋。
事关东宫属官安危,恐涉不法,现将原款状及访查笔录移送贵司,请即核阅情伪,拘传涉案人证,据实推问,具实奏闻。"
末尾,是詹事府的印信,和太子詹事的签押。
孙伏伽看着萧奕,眼神复杂。
"你们东宫倒是准备得周全。"
萧奕陪笑道:"下官也是怕孙公为难。有了这封牒文,孙公拘传人证,便有了凭据,不算私自动手。"
孙伏伽冷哼一声。
他如何看不出来?这封牒文,就是给他递的一把刀。
东宫正式移牒大理寺,请大理寺"拘传涉案人证,据实推问"。
有了这封公文,他派遣吏卒拿人,便有了名目。
不是大理寺越权,是应东宫之请,核阅疑状、拘传人证。
韦挺那边就算想发作,也得先掂量掂量:东宫正式移牒,大理寺凭牒拘人,何错之有?
好个萧奕。
涎着脸陪笑,手里的刀,却
递得又准又稳。
孙伏伽将牒文放在案上,沉吟片刻,说道:“萧主簿,你该知道。詹事府行牒,可以要求大理寺配合,但本官也可以驳回。”
“下官知道。”
萧奕坦然道:“但凭孙公做主!”
孙伏伽站起身来,在堂内踱了十几步。
他想了很多。
也许想起了当官的初衷,也许想给东宫面子。
或许还有些其他的考虑。
"来人。"
孙伏伽突然道。
一名大理寺录事快步入内:"孙大理有何吩咐?"
"去请大理正崔公、丞杜公,到议事堂相见。"
"喏。"
录事转身去了。
孙伏伽站起身,整了整官袍,对萧奕道:
"萧主簿,随老夫来。"
萧奕心中一喜,连忙跟上。
议事堂在大理寺中院,三间通敞,正中悬着一块"明刑弼教"的匾额。
孙伏伽走到上首坐下,不多时,两名官员匆匆入内。
一人五十余岁,面容清癯,是大理正崔知贤;另一人西十出头,神色精干,是大理丞杜昭。
他们都是孙伏伽信得过的“自己人”。
二人见萧奕在场,微微一愣,但也不多问,各行礼落座。
孙伏伽将牒文和笔录递下去:"你们看看。"
崔知贤和杜昭传阅完毕,脸色都变了。
崔知贤沉声道:"寺卿,此案牵扯魏王府僚属,非同小可。"
"老夫知道。"孙伏伽淡淡道,"东宫正式移牒,请我寺拘传涉案人证。
“老夫以为,事涉构陷朝官,不可不问。但未奉敕之前,只以核阅疑状为名,拘传民人王某及相关人证,不得触及魏王府。"
杜昭迟疑道:"寺卿,那录事参军钱肃……"
"钱肃是王府属官,无敕不得擅拘。"孙伏伽斩钉截铁,"先拿那王姓商人。只要撬开他的嘴,钱肃那边,自有分晓。"
崔知贤点头:"寺卿所言极是。民人王某,身份只是商贾,凭东宫牒文拘传,名正言顺。"
孙伏伽看向杜昭:"杜丞,此事交你去办。点两名干练的府史,带八个吏卒,即刻去东市,拿那王姓绸缎商。”
“记住,拿人之时,不得声张,不得惊扰街坊。拿到之后,首接带回寺中,关进候审房,不必上刑。"
"下官明白。"杜昭起身领命。
"还有,"孙伏伽补充道,"拿人的同时,派人去务本坊,将那坊正和两家邻舍一并请来,只说问几句话,不可为难。"
"喏。"
杜昭正要离开,萧奕道:“等等!”
众人都看着他。
萧奕道:“孙大理,下官己经和他约定申时在牙行见面。”
“一手交钱,一手过户。”
“下官以为,不如到时候来个人赃并获。”
议事堂里,安静下来。
孙伏伽想了想,点头道:“好!”
搞定了关键一环,萧奕松了口气,起身告辞。
崔知贤看了眼萧奕,欲言又止。
孙伏伽注意到了,淡淡道:"崔正有话但说无妨。"
崔知贤拱手道:"孙大理,下官只是担心。那王姓商人,若真是魏王府的人,背后必然有人指点。
“咱们拿人之后,他若一口咬定只是正常买卖,溢价是因为看中地段,咱们又能如何?毕竟,买卖自由,愿买愿卖,律令管不着人家出多少钱。"
孙伏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萧奕。
"萧主簿,你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