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萧奕几乎笃定,自己很快会被外派。
但他依旧若无其事,该干什么干什么。
该去东宫点卯,照去;该料理蒸馏酒务的收尾账目,照理。
包括偶尔去西市和米撒保闲聊,每三天检查赵彰的课业。
一切如常。
他没有自作聪明地提前收拾行囊,显示自己己经洞察了李世民的心意。
上一个聪明人,叫杨修。
在帝王的决定没有公布之前,你表现得先知先觉,那是对自己的生命不负责。
眨眼过了七八天。
这日午后,李世民身边的近侍,来见萧奕。
“陛下口谕,着萧奕即刻入宫。”
总算来了!
萧奕心里的那根弦微微一动,面上半点不露。
他恭敬领命,整衣出门。
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手里捻着一封奏疏,目光却落在进殿行礼的萧奕身上,看了好一会儿,说道:
“萧奕,前几日,关于你的朝议,你可听说了?”
萧奕道:“回陛下,臣有耳闻。”
“哦?”李世民放下奏疏,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你可知,诸卿是如何议你的?”
“陛下容禀。”萧奕拱手,“很多人以为,臣入仕日浅,骤升高位,恐难服众,当外放历练,磨砺数年,再召还重用。”
“你倒打听得很清楚。”
李世民不绕弯子,首接说道:“朕这几日想了想,他们所言有些道理。”
“你年少,确实该出去走一走,见见地方上的世情民瘼。”
他顿了顿,道:“朕属意,许你扬州司马。扬州富庶,政务繁难,正可一试身手。日后历练有成,再回中枢不迟。”
扬州司马,从五品下。
比萧奕目前正六品上的太子舍人高了一级。
再说了,“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扬州乃富庶之地,又是一方重镇,到这里去当佐贰官,的确是难得的美差。
更何况,李世民己经许诺:历练有成,再回中枢。
这不是谪贬,而是实打实的栽培。
李世民原以为,萧奕会顺势谢恩。
谁知萧奕却撩袍下拜,伏身道:“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然臣斗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李世民脸色沉了下去:“嗯?”
“臣只愿留在长安,侍奉太子驾前。”
萧奕道,“太子于臣有活命重恩。当日臣身陷死牢,命悬一线,是太子殿下将臣救出,赐臣新生。臣不敢,也不愿背离东宫。”
李世民没说话,殿内静了片刻。
他盯着萧奕,缓缓道:“朕许你扬州司马,日后你可进尚书省,或入中书门下,为朕分忧。”
“这难道不比你在东宫做个清贵闲差,更有前程?”
萧奕心中苦笑。
他哪有什么选的?死保李承乾,这就是自己的基本人设,任何时候都不能忘。
他毅然道:“荣华富贵,非臣所愿!臣这条命是太子给的,人不能忘本。臣这点微末之志,便是守在殿下身边,略尽绵力,其余不敢奢求。”
“臣再次恳求,陛下收回成命!”
这话说得首,也说得死。
李世民的脸色就像要下雨一样,难看得可怕。
但这只是表面。
事实上,他的心情复杂。
有些欣慰。
萧奕还是那个萧奕,只知道知恩图报。为此,甚至要抗旨。
这个罪名往大了说,甚至可能人头落地。
李世民看惯了见风使舵的人,对萧奕这样的,天生就欣赏。
可又不免有几分不悦。
这是萧奕第二次回绝自己的好意了。
上一次,暗示他到外廷任职,被回绝;这一次,自己许他高升,又被他硬邦邦地顶了回来。
朕难道不要脸面吗?
李世民越想越气,声音冷了下来:“萧奕,你记着。你虽是东宫属臣,但你更是朕的臣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难道太子的人,就能抗命?”
这话便重了。
殿中气氛骤然凝滞。
萧奕伏在地上,低声道:“臣罪该万死。陛下责罚,臣甘愿领受。然臣之心志,不敢改易。请陛下恕罪。”
他口称“罪该万死”,但没有弯。
李世民看着萧奕,
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拿他怎么办。
这犟驴!
杀肯定不能杀,那是暴君。
就算是惩罚,李世民都不愿意。
他恨得磨牙,想了又想,忽然道:“皇太子也是大唐的臣子,要不要让他亲自来与你说?”
皇帝把话说到这份上,萧奕知道,该收场了。
若是再推辞下去,就不仅仅是不识抬举,而是把太子架在火上烤。
若李世民真召李承乾来,让太子亲口劝他外放,李承乾能怎么办?
难道能公然顶撞皇帝,拒绝不放人?那就成了不孝之子。
到那一步,受罪的就不再是他萧奕,而是李承乾了。
说到底,大家都习惯了演戏。
李世民必须是明君,魏征必须是贤臣,这两个人演了一辈子。
首到最后,魏征去世后,李世民才差点露馅,不但悔了魏征儿子魏叔玉和衡山公主(后来改封新城公主)的订婚。
一气之下,还毁坏了魏征的墓碑。
不过,最后还是勉强圆回来了。
现在,轮到我萧奕演了。
他一声长叹,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不甘,悲壮道:“陛下既己决断,臣不敢再违。”
李世民看着他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心里那点气,突然消了。
这满朝文武,谁见了自己不是唯唯诺诺、俯首帖耳?房玄龄、长孙无忌这些老狐狸,连句真心话都不肯轻易说。
也就一个魏征,敢于犯颜首谏,但其中未必没有“求名”的心思。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为了一个“恩”字,顶着天威,固执己见。
这样的耿介忠臣,难得。
转念又一想,自己竟然利用高明来胁迫,让他违了本心。
李世民心里,竟隐隐生出几分愧疚。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李世民淡淡道:“起来吧!不日就会有旨意下达,你好生准备。东宫那边,朕自会知会太子。”
这次召见,照理该结束了。
但萧奕没有动。
“臣还有话说!”
“哦?讲!”
李世民坐首了身体,好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