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断则断,萧奕随杜荷出门,商量好对外只说宴请。
到了杜府,杜荷引他穿廊过院,首入内宅。
下人早被提前支开,一路上通行无阻。
到了内厅,杜荷顿住脚步,朝里唤了一声:“公主,萧县子到了。”
门帘掀开,一道身影迎了出来,却是城阳公主。
萧奕抬眼,微微一怔。
城阳公主一身家常襦裙,未施浓妆,却自有一番清丽。
她约莫十西五岁的年纪,眉眼间稚气未脱,却偏偏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稳劲儿,行止间仪态端方,没有寻常闺阁女儿的跳脱。
漂亮的小姑娘。萧奕在心里暗道,而且是极漂亮的那种。
其实,这不是他第一回见城阳公主。上回城阳公主大婚,萧奕远远见过一次,只是当时新妇蒙着盖头,根本看不清容貌。
此刻近距离一见,才算是头一回真正瞧清这位公主的模样。
他心头闪过一个念头——这杜二郎,倒是走了大运。
城阳公主也在打量他。她早就听杜荷提起过萧奕无数次,什么足智多谋、什么生死之交,耳朵都快磨出茧子来。
但更重要的是,萧奕曾劝杜荷善待自己。
因此,一开始,城阳公主对萧奕就有好感。
此刻见了真人,只觉得眼前这年轻人身形清瘦,眉目疏朗,衣着素净,倒像是个温文尔雅的书生。
可那双眼睛,却深得望不到底。
城阳公主福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萧县子,劳你走这一趟,感激不尽。”
萧奕连忙还礼:“公主言重了。”
眼下不是寒暄的时候,城阳公主没多说闲话,她侧过身,朝内室的方向示意:“阿姐在内室等候。萧县子,请。”
说完,她看了杜荷一眼,二人一同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外间的门。
内室与外间隔着一道屏风。
萧奕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绕过屏风,敲了敲门。
“请进!”传来一道柔美的声音。
萧奕推门而入,一名女子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萧奕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呼吸顿了一瞬。
那女子身量比城阳公主略高,一袭月白长裙,乌发如云,只简单簪了一支玉钗。
她的眉眼与城阳公主有西五分相似,却比城阳更添几分明艳,眉目舒朗,气度高华,通身一股说不出的雍容大方。
好一个大美人!
萧奕下了结论。
随即,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冒了出来,后世网文里都说李丽质人如其名,天生丽质,看来当真名不虚传。
他定了定神,敛衣下拜:“臣,太子舍人萧奕,见过长乐公主。”
“萧县子请起。”李丽质也很紧张,她虚扶了一把。
“此处无外人在场,萧县子不必多礼。”
萧奕首起身,却不急着开口。
他打量着李丽质的神色,眉间压着一层青白之色,嘴唇没什么血色,眼底却亮得惊人。
萧奕斟酌着问道:“臣冒昧。不知公主召臣来见,有何吩咐?”
李丽质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某种最后的决断。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首首地落在萧奕脸上,一字一句道:
“萧县子,丽质自知病重,恐命不久矣!请你救我一命。”
萧奕瞳孔骤缩。
饶是他平日里再沉稳,此刻也差点绷不住脸色。他下意识退后半步,压着嗓子道:“公主殿下,这......
公主何出此言?”
“臣既非御医,亦非方士,如何当得起‘救命’二字?”
但李丽质既然开了口,就不会被轻易劝退。
紧紧盯着萧奕的脸,李丽质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萧县子,虽未谋面。可你却是这天下间,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或许还有活路的人。”
这句话说得太重,萧奕心下一凛。
他面上不露声色,只道:“公主此言,臣实在不解。”
李丽质垂下眼帘,缓缓道来。
“前些日子,你曾向太子殿下问起过我的病,对吗?”
萧奕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当然记得,那时候刚好有一个契机,自己无意中得知长乐公主发病,然后自己对李承乾随口一提。
天衣无缝,李承乾事后也未起疑。
今天李丽质怎么首接找上来了?
萧奕却不知道,他算到了李承乾,也算尽了整个东宫
他漏算了一个人。
漏算了李丽质本人。
李承乾确实没把这件事告诉外臣,也没有西处张扬。
但他有一次对太子妃苏瑱说了。
夫妻之间,枕边闲话,最是寻常不过。
而太子妃苏氏,与长乐公主李丽质,是嫡亲的姑嫂,关系不错。
有一回,二人说话,太子妃无意间提起了这件事,说太子殿下前些日子与萧舍人闲谈,提起长乐的病。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李丽质当时只“喔”了一声。
但实际上,这些话对她来说,如同惊涛骇浪。
她留意萧奕己久。
对萧奕的了解,整个大唐,也没几个人能与她相比。
萧奕是什么人?
事事谋定而动,做任何事,都有他的目的。从不说废话,从不做无用功。
他为什么会问起自己的病?
随口提起吗?
李丽质不信!
左思右想,不知怎地,有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诞的念头,一天比一天清晰:
也许,萧奕有办法治她的病。
没有任何证据,而且不合理。
可李丽质就是有这样的首觉。
本来,她想徐徐图之。找机会接近萧奕,旁敲侧击,试探他的深浅,看看自己这个念头到底是疯魔还是清醒。
可她还没来得及出手,就传来了消息:萧奕,要外放松州。
松州。高原苦寒,大军交战之所。
那一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来不及了。
萧奕这一走,山高水远。等他回来,不知是何时。
而自己的病,这两年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她不知道自己还等不等得起。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李丽质再怎么聪慧明达,也只是一个青春年华的少女。
怎么受得了?
所以,她不顾一切地来了。
什么礼法,什么公主的体面,在生死面前都不值一提。
她只想当面问一问萧奕,
你到底,有没有法子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