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开在江边一栋老洋房里,门牌隐在梧桐树影里,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
景宴订的位置靠窗,正对着江边的夜景。
推门进去,光线骤然柔了下来——暖黄的壁灯、雪白的桌布、水晶杯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钢琴声像流水一样从角落里淌出来,不疾不徐地漫过整个空间。
程橙跟在程宥泽和景宴身后走进去,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色连衣裙,还好,虽然不是礼服,但干净得体,和这家餐厅的氛围不算太违和。
服务员引他们到窗边落座,程橙坐下来的那一刻,对面江岸的灯火正好亮成一片,倒映在水面上,碎金般地晃动着。
景宴接过侍者递来的酒水单,先问程橙喝什么。
程橙说橙汁就好,他便帮她点了鲜榨橙汁,又给自己和程宥泽各要了一杯红酒。
点完他把酒水单递回去,顺手拿起那本厚重的皮质菜单,翻开,偏头看向程橙:“有什么忌口吗?”
程橙摇摇头,说都行。
程宥泽坐在对面,靠窗的另一侧,和程橙隔着桌角。
他全程没有说话,只是接过侍者递来的湿毛巾,不紧不慢地展开擦着手。
他的目光没有看菜单,也没有看窗外的江景,而是落在景宴身上——那个正对着服务员报菜名、偶尔侧头询问程橙意见的男人。
前菜、主菜、配菜、甜品,景宴点得行云流水。
合上菜单的那一刻,他转向程橙,笑着说:“鳕鱼没什么刺,你放心吃。”
程橙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景宴摆摆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目光在程橙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等菜的时候,三个人之间的沉默有些微妙。
钢琴声填补了空白的间隙,程橙捧着橙汁慢慢喝,目光落在窗外江面上偶尔驶过的游船。
景宴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打某种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懂的节拍。
而程宥泽——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景宴身上。那种目光不是瞪视,也没有敌意,更像是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审视——像在实验室里观察一组数据,不急不躁,却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景宴似乎感觉到了。他转过头来,对上程宥泽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漫不经心地扯出一个笑:“哥哥,你看什么呢?”
程宥泽收回目光,淡淡地说:“没什么。”
景宴“哦”了一声,笑了笑,转回去继续看窗外的江景。
但他搭在桌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前菜上来了。牛肉薄片呈扇形铺在白色的盘子里,上面点缀着芝麻菜和帕玛森芝士碎,淋了橄榄油和黑醋汁。
景宴拿起公用的刀叉,分了一小份到程橙面前的盘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尝尝看,”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鼓励,“不腥的,真的好吃。”
程橙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这道菜的质地柔软得像黄油,味道鲜美而清爽。
景宴看到了她的表情,嘴角弯起来,比自己吃到还高兴。
程宥泽慢条斯理地切着自己面前的那份前菜,叉起一块送进嘴里,嚼着,目光又不经意地扫过景宴。
这一次他的视线在景宴弯起的嘴角上停了一拍,然后垂下眼,继续切下一块。
他没有说话,但握着刀叉的手指用了一点多余的力气。
程宥泽放下刀叉,端起饮料喝了一口。饮料在口腔里转了一圈,他慢慢咽下去,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接触桌面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目光第三次落在景宴身上——这次是在景宴红了的耳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主菜一道接一道地上。香煎银鳕鱼的外皮煎得金黄酥脆,鱼肉雪白细嫩,用叉子轻轻一拨就散开了。
慢炖牛颊肉炖得软烂入味,酱汁浓郁,配着松露薯泥吃,每一口都是享受。
景宴的注意力几乎全在程橙身上——帮她剔鱼刺,帮她把牛颊肉切成小块,把芦笋最嫩的部分转到她面前,注意到她橙汁快喝完了就立刻招手让服务员续杯。
程宥泽今天比平时更沉默——平时话也不多,但至少会主动问一两句,今天却几乎全是单字回应。
他的目光在景宴和程橙之间来回移动,每一次停留都比上一次多一秒。
程橙吃着吃着,忽然意识到程宥泽几乎没怎么动自己盘子里的菜。
她抬起头看了堂哥一眼:“哥哥,你怎么不吃?”
程宥泽顿了一下,拿起叉子叉了一块鳕鱼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说:“没什么。”
程橙看着他盘子里的菜几乎还是满的,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她感觉今天的哥哥好像沉默了许多。
甜品是焦糖布丁。表面是一层金黄色的焦糖壳,用小勺子轻轻一敲,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碎裂的糖片下面是嫩滑的布丁,奶香浓郁,甜而不腻。
景宴把第一勺让给了程橙。
程橙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眯了一下眼睛,含混地说了一句“好吃”。
景宴看着她那个表情,笑得眼睛都弯了。
饭后三人从餐厅出来,夜风微凉,景宴发动车子,把程橙送回公寓。
车子停在程橙公寓楼下,路灯把地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程橙解开安全带,拿起小挎包准备下车。
程宥泽没有跟着下车,他坐在副驾驶座上,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明天晚上八点半,”他说,“我过来接你,送你去学校。”
程橙点点头:“知道了,哥哥。”
她伸手去推车门,程宥泽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等一下。”
程橙回过头,看到程宥泽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一些。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在他脸上落下明暗分明的阴影,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更深、更硬。
他说:“在学校里,凡事多留个心眼,不要轻易相信别人,特别是男生。”
程橙的手指还搭在车门把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她疑惑地看着程宥泽,“我知道了。”
程宥泽点了点头,似乎是满意了,又补了一句:“不管是谁,只要你不熟悉的人,跟你说什么都不要全信。有什么事拿不准的,先给我打电话。”
“好。”程橙应着,心里越发疑惑了。今晚哥哥实在是太反常了,还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连语气都和平时不一样。
程宥泽的目光从程橙身上移开,极短暂地掠过了景宴的方向。
那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不带警告,不带敌意,甚至算不上一个正式的注视。
但景宴感觉到了,那种被审视的、被掂量的感觉,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刀,轻轻贴着皮肤。
“上去吧。”程宥泽收回目光,对程橙说。
程橙推开车门,夜风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下了车,弯腰对着车窗里说了句“哥哥晚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景宴哥哥晚安”,然后转身走进楼道。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了几声,电梯门打开了,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溢出来,吞没了她的身影。
车门关上,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景宴没有急着发动车子,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泛白。
程宥泽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车里的空气有些凝滞,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两个人之间,没有说破,但彼此都清楚。
“不走吗。”程宥泽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景宴发动了车子,引擎低低地轰鸣了一声。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程宥泽,只是把车缓缓驶出停车位,汇入夜晚空旷的街道。
程宥泽刚才那番话,是说给程橙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这一点,景宴心里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