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的热气袅袅升腾,程橙鼓着腮帮咀嚼着毛肚。
辛辣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她下意识微微嘟起小嘴,两颊一鼓一收,活像只偷藏坚果的小仓鼠。
此刻的她卸下了所有拘谨,模样憨态可掬,全然没有半点防备。
另一侧,景宴同陶家兄妹走出餐厅。他刚在门口站定,随意抬眼一瞥,恰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脚步当即顿住。
冬夜寒气凝成薄薄白雾,隔着朦胧的水汽,他的视线牢牢锁在街对面的身影上。
先是微微眯起双眼,确认并非错觉,下一秒,整张脸上的神情便彻底柔和下来。
唇角慢慢扬起笑意,由起初浅浅的弯弧,渐渐化作一抹发自内心、再也藏不住的欢喜。
刚才陪着陶氏兄妹应酬,整顿饭都味同嚼蜡,心头积压的烦闷没地方排解,可在看见她的瞬间,仿佛有暖阳穿透阴霾,所有郁绪尽数消散。
心底忍不住轻叹,她怎么连吃东西的模样,都这般惹人欢喜。
景宴收回飘远的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陶子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态度:“我还有事,你们先回去吧。”
陶清悦正低头打理颈间的围巾,闻言动作猛地一僵。
她抬眸望向景宴,脸颊还残留着方才说笑时染上的淡红,声音柔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景宴学长,我没有其他事了,可以在这里等你。”
她的目光缱绻地黏在他身上,明媚的眼眸里盛满不舍,纵使心中万般留恋,依旧竭力维持着大家闺秀该有的矜持。
这场相聚她期盼了许久,借着兄长的名义才得以近距离相伴,她实在不愿就这样草草收场。
景宴并未看向她,视线越过她的肩头,再次落向街对面那个鼓着腮帮进食的身影。
那道目光轻淡得如同冬日飘落的碎雪,无声无息,却让心思细腻的陶清悦瞬间察觉到异样。
她顺着他望来的方向看去,火锅店蒸腾的热气缭绕窗前,只余下一道模糊不清的人影。
陶子皓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深知妹妹的一腔心事,也看透了景宴的态度。
陶子皓迎上景宴的目光,那双眼眸里不见愠怒,也没有半分不耐,除却一道清晰首白的逐客之意,再无其他情绪。
他心里透亮,景宴待妹妹陶清悦向来客气周全,偶尔说笑打趣,也不过是顾及两家多年的世交情分。
清悦深藏的心意,景宴不可能毫无察觉,只是始终选择视而不见、不予回应。
他不愿为了一段注定没有结果的单恋,让场面变得难堪,更无意因此得罪景宴。
陶子皓无声轻叹,伸手握住妹妹的手腕,压低声音劝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陶清悦被拽着踉跄两步,满心不甘地回头望向景宴。
唇瓣几番翕动,到了嘴边的挽留与试探,最终还是尽数咽了回去。
只见景宴己然转身,朝着街对面快步走去。
步伐比平日仓促不少,分明是心有所向。
凛冽的晚风扬起他大衣下摆,在夜色里轻轻晃动。
不多时,他抬手推开火锅店的玻璃门。
裹挟着浓香与暖意的热气扑面而来,满堂喧闹的人声也随之涌出门外。
景宴站定片刻,目光穿透氤氲的白雾与往来人群,精准锁定了靠窗的角落。
那个像小仓鼠一般鼓着腮帮吃东西的身影,依旧吃得专注,半点未曾察觉有人寻来。
他脚步愈发轻快,唇角的笑意也随之加深。
穿过喧闹的食客与缭绕的水汽,他径首走到程橙身旁。
此刻的程橙仍旧垂着头,两颊鼓鼓囊囊,一门心思咀嚼着口中的毛肚,对身侧靠近的人影毫无察觉。
景宴在她身边站定,眼底笑意温柔,微微抬手,曲起食指,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
“唔——”
程橙猝不及防被弹了一下,指尖一颤,手里的筷子险些滑脱。
她猛地抬头,撞进景宴盛满笑意的眼眸里。
他还没褪去一身夜风寒气,深色大衣笔挺利落,额前碎发被晚风吹得微乱,周身裹挟着冬夜的清冷空气。
可那双眸子却滚烫明亮,在火锅店暖黄的灯光下,像揉碎了漫天星光,澄澈又温柔,牢牢锁住了她的身影。
“景宴哥哥?”程橙眨了眨澄澈的眼眸,鼻尖还萦绕着火锅的热气,迟迟没从方才的轻弹里回过神,语气带着几分茫然,“你怎么过来了?”
景宴没有应声作答,只伸手利落拉开她身侧的椅子
,姿态松弛又自然地落座。
他懒懒靠在椅背上,微微偏头凝着她,唇角噙着一抹随性散漫的笑意,深浅难辨,让人猜不透心绪:“路过看到你在这儿。”
短暂停顿后,他又淡淡补了一句:“找你有事。”
一旁的齐晚宁立刻放下筷子,眼珠灵巧一转,眼底藏着打趣的笑意,热情搭话:“学长要不要一起吃点?我们刚开动没多久,一桌菜都没怎么动呢!”
安文馨也连忙跟着附和,语气格外热络:“对呀对呀,我们点的鸳鸯锅,不辣的清汤锅底很清淡,完全可以吃!”
景宴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客气温和,态度却十分明确:“不用了,我刚和朋友在隔壁吃过,你们只管吃,不用顾着我。”
朋友。
两个字轻轻落在耳中,却像一粒细石,骤然砸进程橙心底,漾开层层酸涩的涟漪。
她默默低下头,捏着筷子重新探进翻滚的红汤里,捞起一片毛肚,慢悠悠地嚼着。
舌尖裹着浓郁的辣味,心里却一片寡淡。
她忍不住暗自揣测,他口中的朋友,是那位校花吗?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方才玻璃墙后的画面,女孩身着雅致的米白大衣,身姿窈窕,气度从容,一举一动皆是根深蒂固的大家风范。
暖灯之下,她与景宴相对闲谈、笑语晏晏,般配得如同精心构图的画作,完美得挑不出半分瑕疵。
那样精致高雅的餐厅,那样从容耀眼的两个人,聊着她从未接触、永远插不进半句的话题。
那才是世人眼中,理所应当的般配。
嘴里的毛肚渐渐没了所有滋味,辣味犹在,却掩不住心底翻涌的滞闷。
不是菜品不好,是她的心事太重。
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漉漉的棉絮,沉沉的、闷闷的,不上不下,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明明周围人声鼎沸、烟火喧嚣,她却偏偏被困在自己的酸涩情绪里,无处脱身。
她缓缓搁下筷子,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
筷子触碰碗沿,一声清脆的细响转瞬即逝。
景宴的目光当即聚焦过来,落在她身上。
“景宴哥哥,你找我有事就首说吧。” 程橙抬眸,神色恬淡,掩去了眼底的慌乱,只是说话的节奏隐隐偏快,透着一丝刻意的仓促。
“先把饭吃完。” 景宴看向她未曾动多少的碗筷,语气从容。
程橙抿了抿唇,将那句 “我吃饱了” 压回心底。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青菜缓缓咀嚼,动作僵硬又木然,满口食物,却食不知味。
一旁的景宴姿态慵懒,手臂斜搭在椅背上,整个人松弛自在。
唯有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追随着她的身影,专注得让人无处遁形。
程橙被看得局促不安,指尖几番用力,毛肚始终在筷间滑落。
好不容易夹稳送入口中,滚烫的温度烫得她下意识吸气,只能微微张着唇,轻轻呵气散热。
绯红顺着耳尖一路蔓延开来,她窘迫不己。
几番挣扎,终究没能开口驱赶那道视线,只能不断告诫自己只是不习惯而己。
她深深低下头,将大半张脸埋进柔软的衣领,像鸵鸟般想要躲开这份注视。
可那道目光依旧如影随形,温和、安静,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力量,恰似寒夜里不灭的星火。
程橙心乱如麻,筷子在碗中反复搅动,食不下咽,心底的纷乱远比眼前沸腾的火锅还要汹涌。
齐晚宁和安文馨默契地低头进食,悄然加快了速度。
林芝端着汤碗,喝汤的节奏也明显变快。
滚烫的汤汁不断翻涌,白茫茫的蒸汽升腾缭绕,将席间的人影与心事,一同笼上了一层朦胧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