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宥泽慵懒靠着椅背，单手搭在座椅扶手上，视线淡淡落向舞台，神色平静无波，从容淡定，让人看不出半点心绪。
身侧的路一帆和宋旸早己按捺不住，低声凑在一起闲谈，对着开场的舞蹈节目点评不休，叽叽叽喳喳讨论着台上哪个女孩舞姿最灵动好看。
唯独坐在程宥泽右手边的景宴，全程沉默寡言。
他双手揣在大衣口袋里，自落座起便一言不发，周身气场沉静内敛，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从未追随舞台上的热闹光影，而是越过层层攒动的人群，精准落在昏暗的舞台侧幕。
那里光影晦暗，人影朦胧，看不清分毫细节，可他清清楚楚知道，她就在那里。
“橙子妹妹是第几个节目来着？”路一帆忍不住侧身问道。
“第一个。”程宥泽语气平淡地应声。
宋旸随即探过头，带着几分好奇追问：“我记得是钢琴合奏吧？跟她搭档的那个人是谁来着？”
问话落下，周遭瞬间陷入短暂静默，无人应声。
程宥泽默然侧头，淡淡瞥了身侧的景宴一眼。
景宴依旧目视前方，面无表情，仿佛全然没有听见这句问话，沉静的侧脸看不出半点波澜。
可无人察觉的是，他轻轻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指节悄然收紧，泛出一丝浅白，藏住了心底翻涌的暗流。
转瞬，两位主持人交替上前，清亮通透的嗓音穿透全场，稳稳落下报幕词：“接下来，有请第一个节目——由江谨书、程橙带来钢琴合奏《Tassel》。”
侧目等候的程橙立刻挺首脊背，心底的紧张骤然翻涌上来。
她下意识抬手捋平垂落的月光蓝裙摆，又轻轻抚过脑后的发髻，确认碎发规整服帖，仪态端正无误。
她微微侧头，看向身侧的江谨书。
恰好江谨书也转头望来，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笑意清淡，却格外笃定温柔，稳稳熨帖住她慌乱的心绪，给足了她底气。
“走吧。”他轻声开口，语调平稳从容。
主持人缓缓退场，后台工作人员朝两人比出准备的手势。
临上台前，江谨书再次侧头看向她，轻声安抚：“不用紧张，跟着我就好。”
程橙重重颔首，眼底的慌乱稍稍褪去，多了几分笃定。
全场灯光骤然熄灭，偌大的礼堂瞬间坠入静谧的黑暗。
下一瞬，一束皎洁的银白追光自天幕垂落，稳稳覆在舞台中央的黑色三角钢琴上，干净、通透，拢出一方安静的小小天地。
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并肩从侧幕缓步走出。
江谨书一身利落黑西装，身姿挺拔端正；程橙一袭月光蓝缎面长裙，清雅温柔。
冷白的追光落在两人身上，褪去了周遭所有喧嚣冗杂，二人宛若从月色深处走出的两枚温柔音符，干净得夺目。
观众席先是短暂一静，随即泛起细碎的惊叹声。
有人认出了备受瞩目的学生会会长江谨书，也有人一眼辨出那个弹琴的女孩，细碎的窃窃私语如涟漪般层层散开，轻轻漫过整片座位区。
台下深处，景宴端坐原位，周身沉寂无声。
他眼睁睁看着那束独属于她的追光落下，看着她轻轻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走向钢琴。
月光蓝的缎面随着步履轻轻流淌，在灯光下漾开层层柔润的光泽，利落的肩颈线条被光影温柔勾勒，侧脸轮廓柔和又干净。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缓缓收紧，力道越来越重，首至指节泛出青白。
黑眸一眨不眨地锁着台上那道身影，分毫不敢移开，仿佛只要错一眼，就会错过她最动人的模样。
程橙轻轻落座琴凳，宽大柔软的裙摆顺势铺展铺开，宛若一朵在月色中悄然盛放的蓝花，温柔缱绻。
她抬起手，指尖轻落琴键，细微的颤抖藏在指尖，泄露了残存的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目光沉静地落在错落的黑白琴键之上。
身侧的江谨书侧眸看她，无声颔首，递去笃定的安抚与默契。
下一秒，琴声响起。
澄澈的旋律缓缓流淌而出，两道琴声交织缠绕，一左一右，一柔一稳，像两条温柔相拥的溪流，顺势汇流成河，再也难分彼此。
无数个日夜的磨合在此刻尽数兑现，整首曲子被二人演绎得细腻绵长、动人至极。
每一个音符都温润干净，像被细细擦拭过的旧玉，在光影里泛着沉静温柔的光泽，缓缓裹
住整座礼堂。
台下所有观众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方才的嘈杂、细碎的闲谈尽数消散，全场寂然，只剩耳畔流淌的旋律。
有人默默举着手机记录这份惊艳，有人在黑暗里悄然握紧身旁人的手，任由温柔的曲调抚平心底所有浮躁。
曲终。
最后一个音符轻轻落下，余音袅袅，在空旷的礼堂里缓缓回荡，久久不散。
短暂的静默过后，潮水般的掌声轰然涌起，一层叠着一层，热烈绵长，席卷了每一个角落。
程橙与江谨书一同起身，并肩朝着台下微微鞠躬。
暖金色的追光温柔笼罩二人，为他们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程橙的唇角终于真切扬起一抹笑意。
褪去了登台前的紧张局促，没有刻意的礼貌敷衍，是被满场掌声、温柔旋律治愈后，发自内心的松弛与清甜。
台下众人皆在热烈鼓掌，唯有景宴，端坐不动，双手未抬。
他的手指依旧紧绷在扶手上，指节青白未消，黑眸沉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台上含笑谢幕的少女。
周遭的欢呼与热闹仿佛与他彻底隔绝，他的世界里，自始至终，只剩她一人。
身旁的路一帆用力鼓掌，高声欢呼着夸赞，宋旸也跟着笑着起哄，满是欢喜。
整片座位区，唯独景宴与程宥泽安静落座，默然不语。
程宥泽靠着椅背，眼底藏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台上的妹妹，是独属于兄长的、克制又滚烫的骄傲与宠溺。
而景宴的目光，执拗地黏在程橙身上，追着她的身影从舞台中央走回侧幕，看着那抹温柔的月光蓝彻底隐入幕布之后。
转瞬，追光熄灭，下一节目欢快的音乐骤然响起，礼堂再度被人声与喧嚣填满。
可景宴眼底的沉寂与酸涩，迟迟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