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单贴在黑板旁边的公示栏上,白色A3纸,密密麻麻排了全班五十六个人的名字和分数。
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喜上眉梢。有人站在外围踮脚看了两眼,转身就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比有表情还糟糕。嘉惠挤进去看了之后回来跟我说考得还行,年级排名往前挪了十二个位次,说这话的时候她嘴角压着笑。
我排在全班第三。英语年级第八,数学中等偏上,语文作文扣了八分,总分够得上尖子班中游。班主任在班会课上提了一句“李孥同学这次进步很大”,后排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回头去辨认。
这些都不重要。
真正让我在意的,是下午第一节课后龙戈出现在教室后门。她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成绩条,冲我扬了扬下巴。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十月底的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一荡一荡的。
“出去走走?”她说。
我们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的窗台边。这里平时没什么人,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角落里放着两盆没人管的绿萝,叶子蔫蔫的,倒是还活着。
“考得怎么样?”我先开口。
“年级十九。”龙戈把成绩条展开给我看。数学一百三十七,理综二百六,语文九十八,英语一百分出头。我忽然意识到,前世我曾经多么羡慕她这份成绩单,不因为她考得比我好,因为她的理科天赋是真实的、闪闪发光的,而我的一切都是硬撑出来的。
“年级十九你还哭丧着脸?”我说。
“谁哭丧着脸了。”她把成绩条重新折好,塞回校服口袋里,“就是有点烦。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明明会做,就是时间不够了。如果再给我十分钟——”
“你己经比我高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龙戈没有回答。她靠在窗台边,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着走廊另一头。那边有几个女生聚在一起对着成绩单叽叽喳喳,笑声隔了半条走廊还能听见。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记不记得高一第一次月考,你考了全班第六,我考了第十八。放学之后你专门跑过来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你说‘还行是什么意思’,非要我把每一科的分数都报一遍。报完之后你说,‘你理科这么好,以后分班肯定去尖子班’。”
“有这回事?”
“有。”龙戈转过头看着我,“你当时说这话的时候特别认真,眼睛里有一种很——怎么说,很亮的东西。好像你比我还确定我会去尖子班。”
“你确实去了。”我说。
“对,我去了。”她停顿了一下,“然后你就开始躲我了。”
风吹过来,把绿萝的一片黄叶子吹落在窗台上。我伸手捡起来,搁在花盆边上。
“那这次呢?”龙戈问。
“什么这次?”
“这次成绩出来,”她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看我,“你考得不错,我考得也还行。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你不会又开始躲我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但她的眼睛没有笑。那种试探和故作轻松之间的张力,让人心头一紧。前世我确实这样做了,每一次,只要我觉得自己不够好,就本能地往后退。成绩好的时候尚且如此,成绩不如她的时候就更是沉默寡言,把自己裹成一只刺猬。
“不会。”我说。
“真的?”
“说一不二。”
龙戈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松开抱着的手臂,笑了。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笑,是很轻的笑,像是放下了一件提了很久的东西。
“那行,我回去上课了。”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对了,周末有什么安排?”
“应该有。”我说。
“应该有?什么叫应该有?”
“回头告诉你。”我说。
龙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但没有追问。她摆了摆手,往三楼走了。
我站在窗前没动。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但远处有一道云缝,光从里面漏下来,打在操场边的银杏树上。那些树己经黄了大半,远远看着像一排举着金色火把的哨兵。
周末——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掂了掂。韩旭上次说的电玩中心,他说龙戈也去。前世的时候,这种邀约我没接过,觉得浪费时间,觉得跟他们不是一路人。这次我接了。
走廊尽头的窗是朝南的。这个方向,上午的阳光最好,首首地照进来,
把整条走廊从头铺到尾,每个教室后门的玻璃都会反光。到时候我站在这头,应该能看到那一整条走廊的光。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转身回教室。下一节是化学课,课本还摊在桌上,嘉惠正在帮我往上面压了块橡皮,怕被风吹翻了。
这一世,还来得及——这句话在心里出现得太多次,反而变成了一种奇异的笃定。来得及重修友谊,也来得及,去赴一场前世没去成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