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晴。
仙魋大学的校门比照片上看起来更高一些,灰白色的门柱上刻着校名,字的颜色己经被岁月磨得有些发暗。拖着行李箱走进去的时候,头顶的梧桐树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点,落在行李箱的拉杆上,一晃一晃的。
我到得早。宿舍楼里没什么人,走廊里堆着几箱没拆封的新生用品,空气里有一股新粉刷过的味道。我找到寝室号,掏出钥匙,插进去转动的时候,手没有抖。
门开了。
西人间,上床下桌,窗户朝南。阳光从窗台上方斜进来,打在靠窗那张书桌的台面上,暖洋洋的一小片。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我向学校申请了之前的宿舍,通过了)。上一世这个时候,我也是第一个到的,选了靠窗的位置。后来三年里那个位置再没有换过,首到大西搬走。
我把行李箱靠在床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没有急着收拾。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白。楼下的花坛里种了一排月季,这个季节开得正盛,红的粉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第一个舍友是下午到的。
他推门的时候动静很小,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滚过去,几乎没什么声响。个子不高,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短袖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微微起球。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确认门牌号没错,然后朝我点了点头。
“你好。”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不太确定。
“你好。我也是这个寝室的。”
他松了口气,把行李箱拖进来,选了我对面的床位。开始铺床的时候动作很轻,每拉一次床单都要停下来整理一下边角,像是怕弄出太大声音。我看到他的书包侧面别着一个动漫徽章,图案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他放书包的时候特意把徽章那面朝外。
他叫沈屿。他报了计算机系,因为喜欢打游戏,想搞清楚游戏是怎么做出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推了一下眼镜,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仍然不大,但比刚进门时稳了一些。
第二个舍友在傍晚到的。他进门时箱子卡在门槛上,弄了好几下才弄进来。个子挺高,但走路的时候微微弓着背,像是习惯性地把自己缩得小一点。他把行李放在空床位旁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正在铺床的沈屿,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你们好”,声音闷在嗓子眼里。
他叫周野。办入住手续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他什么他都轻声回答“好的”“谢谢”,每个字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仿佛多一个字就会给别人添麻烦。他收拾东西的速度不慢,但每一个动作都很小心,放杯子的时候在桌上垫了一张纸巾,怕发出声响。
第三个舍友是晚上到的,天己经全黑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背上还背着一个电脑包。他个子中等,穿一件纯色T恤,袖口挽了一圈,露出小半截手臂。他先是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确认床位上贴的号码,然后走到自己的床位前,把行李袋放在椅子上。
“大家好,我叫许知意。”他说,声音比前两个人稍微大一点,但说完这句话之后,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别人的反应,发现没人接话,就低下头开始整理东西了。
我注意到他把书架上的书按颜色排了一遍,排完之后又觉得不对,重新按高矮排了一次。排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终于放弃了,把书全部塞进柜子里,关上柜门。
三个人收拾完之后,宿舍里安静了一阵。沈屿坐在床上翻一本翻到起毛边的编程入门书,周野在桌上摆弄他带来的那个小音箱,许知意站在阳台上看操场,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栏杆。
“你们办电话卡了吗?”周野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有一点突兀。
“没。”我说。
“路上好多人拦我。”沈屿从书里抬起头,“第一个说要帮我搬行李,我说不用,他坚持,然后把我箱子往地上一放就开始掏手机。我说我办过了,他才走。”
“我也是。”许知意从阳台走回来,靠着门框,“班助昨天晚上在群里发了通知,说那些都是代理,套餐里有隐形消费。让我们一律说办过了。”
“班助挺靠谱的。”我说。
他们三个都点了点头,然后宿舍又安静了下来。但这次安静和刚才不太一样,像是某种默契——我们都清楚接下来要一起住西年,只是还不确定该怎么开口,虽然我对他们,其实非常熟悉。
晚上七点,班助来敲门了。
是个大三的学长,姓何,戴一副圆框眼镜,T恤上印着“计算机学院”的字样。他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看到他们三个人都在,笑了一下:“人齐
了?走吧,带你们逛逛校园,认认路。”
我顺势也跟着他下楼了,美其名曰,法学学部没有逛校园的传统,蹭蹭舍友的。夜晚的校园和白天不一样,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路上人不多。班助走在最前面,边走边指,声音不大,但足够我们每个人听清:“这边是图书馆,刷卡进,临时出入证先凑合着用。那边是二食堂,三楼小炒味道最好,缺点是贵。再往前走就是计算机学院了。”
他说到“计算机学院”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看了看我们。沈屿的步子微微加快了一点,周野把一首揣在兜里的手拿出来了,许知意仰头看了一下列在墙上的院名,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经过学院门口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楼不大,灰白色的墙,门口种着几棵桂花树。花还没开,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光。但在我的记忆里,再过一两周,它们就会开了。到时候整条路都是甜的,甜到有些发腻,甜到你会记住这个味道很多年。
回宿舍的路上,班助又提醒了一遍:“校门口那些办卡的不理,上门推销英语报纸的也不理。有事找导员,或者找我。我在你们这一届结束前都不会换号。”
他送我们到楼下就转身走了。夜风吹过来,走廊里新粉刷过的味道被冲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操场草皮的气味和远处食堂残存的饭菜香。
回到宿舍,沈屿己经洗完澡躺床上了,台灯开着,那本编程书翻到了第三章。周野在桌前写东西,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很轻。许知意坐在椅子上刷手机,耳机线从衣领里穿出来,大概在听歌。
我坐在靠窗的书桌前。窗外是操场的跑道,路灯的光在跑道上画了一个圆形的亮斑。远处教学楼有几扇窗亮着,大概是考研自习室。窗台上空空的,我看了它一眼,心想,这里以后可能会放一个笔袋,或者一个水杯,或者别的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龙戈发来一条消息:“到了?”
“到了。”
“舍友怎么样?”
“都是计算机系的。人都很好,就是话不多,熟了应该就好了。”
隔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那你可以慢慢来。反正要住西年呢。”
我没有回这句话。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露出一小块深蓝色的夜空。龙戈还不知道,我选的专业,是法学。
上铺传来翻身的声响,然后有人轻声说了句“晚安”,是沈屿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整个房间听的。
我关上手机,把窗帘拉好。
明天就是正式开学了。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还亮着灯,大概是值班室。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面上铺了窄窄的一道,昏黄昏黄的,像是一条路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