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队第一次训练定在面试通过后的第一个周六，上午八点，体育馆二楼。
我到的时候七点西十分，篮球馆的门还没开，走廊里的灯只亮了前半段，后半段还暗着。我靠在门边的墙上等着，手里拿着一瓶还没拧开的水。整栋体育馆安静得不像话，只有楼下传来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然后我看到了那条狗。
它从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侧门里钻出来，个头不大，毛色是浅棕色的，耳朵耷拉着，走路的步子很慢，像还没睡醒一样。它在走廊中间停下来，歪着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走过来，在我脚边坐下，打了个哈欠。
我蹲下来，伸出手。它凑过来嗅了嗅我的指尖，然后舔了一下，湿漉漉的，带着一点早晨的凉意。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阳光正好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照进来，打在它浅棕色的毛上，勾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它歪着头的角度有点笨拙，耳朵有一只翻过去了，露出粉色的内耳。
我把照片存在相册里，没有发出去。只是留着。
七点五十五分的时候，两个学长和一个学姐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拎着一袋哨子和几本翻旧了的裁判手册。他们看到我脚边的小狗，走在最前面的学长吹了一声口哨，那狗站起来摇了摇尾巴，慢悠悠地走过去了。
学长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这只叫球球，体育馆附近混大的。它最喜欢趁训练的时候进来蹭空调，赶都赶不走。”
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你来得真早。”
“习惯了。”
后面七个人陆续到了。八个新人，两个学长一个学姐带队，这是裁判队这个学期的新人阵容。只有一个是计算机学院的，其余都是自动化学院的，当然了，我是个另类。
大家都穿着运动服，站在一起的时候差别不大。
训练的内容和记忆中一样扎实。学长先花了一节课的时间讲了规则，不是照本宣科的那种读法，而是用模拟的方式，三人一组上场，一个人假动作进攻，另一个人防守，裁判站在旁边判断犯规情况。学姐在旁边拿着哨子，时不时吹一声打断，然后指出刚才的判罚哪里对了哪里错了。
有一段时间是体能训练，绕着球场跑了五圈，然后折返跑。自动化的那个女生跑到第西圈的时候速度明显降下来了，学姐走到她身边放慢脚步陪她跑完，什么也没说，只是保持着同一个节奏。跑完之后学姐递过去一瓶水，那女生接过去喝了一大口，低头说了句谢谢，声音有点喘。
轮到模拟比赛的时候，学长让每个人轮流吹哨，其他人做场上队员。我吹了半场，判了两个走步和一次打手犯规。学长在旁边看着，没有打断，等半场结束之后才走上来，说了一句“没什么问题，很有经验呀”。他一边说着一边竖了个大拇指。
“下次稍微注意一下站位。”他说。
“好。”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我注意到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大概是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加号。学姐在旁边笑了一下，说“你学得挺快的”，语气随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蓬哥（院裁判队队长）不知道的是，所有的问题都是我刻意表现出来的，一切还是自然一点好。
训练在十点半结束。我走出篮球馆的时候，那只叫球球的小狗己经不在走廊里了，大概是跑到别的地方蹭空调去了。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还开着，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在地面上铺了满满一层的金色。
周六剩下的时间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回宿舍之后洗了澡，沈屿还没回来，大概去开会了，周野的床铺是空的，许知意坐在阳台上看书，背影被午后的阳光勾了一道淡边。我靠在床头翻手机，翻到早上那张小狗的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去。
周日，法学学部学生会和校学生会的面试安排在了同一个上午。
学校南边的学生活动中心，一个早上摆了七张面试桌，校学生会一楼的环形会议室，座位刚好错开。我站在岔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最后将报名表交向了校学生会的办公室报名处。
前一世在计算机学院的时候，我参加了院学生会的办公室。后来这成为了我的一大心结，毕业了也没能走出来。隐瞒着，利用着，我却无能为力。
这一世不想再这样了。
校学生会办公室的面试排在十点二十。我等在走廊里的时候，看到旁边的教室门口排着一条长队，大概也是哪个部门的面试现场，有人在低头背自我介绍，有人在互相询问你报了哪个部门。
轮到我进去的时候，面试官是两
个大三的学姐。一个扎着丸子头，一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她们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奶茶和一沓报名表。我坐下的时候，那个扎丸子头的学姐翻到了我的报名表，看了一眼，微微挑了一下眉。
“法学学部的？”
“对。”
“怎么想到来办公室？”
“挑战自己，我也相信自己可以。”
“办公室的工作很琐碎。会议记录、物资管理、活动签到、文书整理，不会特别光鲜，但每件事都需要有人做。”她顿了顿，“你觉得你合适吗？”
我想了一会儿，不是在想答案，是在想怎么说才能让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背的。
“合适与否，做了才知道。不尝试一下就一定不合适。”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在我报名表上写了几笔，然后问了我两个关于时间管理的问题。我如实答了，没有美化也没有粉饰。戴眼镜的学姐最后问了一句“你平时遇到和别人意见不一致的时候怎么处理”，我说“先听，再判断，该让的让，不该让的不让”。
面试只用了不到十分钟。站起来道谢的时候我看到她们把我的报名表单独放在了一边，和前面几个人分开放着。我没有多问，转身走出教室。
走廊里还有人在排队。我侧身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走出学生活动中心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己经有些刺眼了。门口那棵樟树的叶子被晒得微微发卷，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下午三点，校学生会办公室的短信来了。很简单的一句话：“李孥同学，恭喜你通过校学生会办公室面试，请于下周一晚七点参加第一次部门例会。地点：学生活动中心311室。”
我把短信截图存在手机里，没有转发给任何人。回宿舍的路上经过体育馆，门口那只叫球球的小狗趴在台阶上晒太阳，看到我走过来也没有动，只是摇了摇尾巴。
我蹲下来给它拍了第二张照片。和早上那张相比，它换了个姿势，耳朵还是有一只翻过去了。阳光从同一个方向照过来，角度变了，但那一层浅金色的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