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息是在期中考试后第二周接的。周二傍晚,我在那个家长自建的初二数学群里看到一条消息,发消息的人昵称是一串英文加数字,头像是一杯咖啡,语气简洁利落:“找初二数学家教,男孩,基础一般,每周两次,周六上午一次周三晚一次。有经验的私聊。”
我点开对方的头像,看了一眼朋友圈,三天可见,最近一条是转发的教育类文章,封面没有生活照,看不出太多信息。但我注意到她发消息的时间是傍晚六点十二分,正好是下班之后,这样的时间节点通常意味着家长的需求比较急,不是那种“先问问看”的试探型客户。
我私聊了她。先自我介绍,然后问了孩子的学习情况、教材版本、目前成绩大概在哪一个区间。消息发出去大约西分钟后她回了一条,说孩子初二,数学月考七十分出头,教材是人教版,主要问题是大题不会做,基础题还行。
我回复的速度适中,每一句控制在两行以内,不多问也不冷场。聊了大概七八轮之后她问:“你以前做过家教吗?”
这个问题我在心里己经预演过很多遍。前世大二开始做家教的时候,我是从零起步的,没有经验,没有案例,第一个家长愿意让我试课完全是因为她急着找人。那一年的经历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家长要的不是你真正有多少经验,而是你有没有让人放心的表达方式。所以这一世在准备阶段,我把简历写得很“漂亮”:
高三毕业后的整个暑假都在做家教,带过三个学生,一个初三的数学、两个高一的物理,成绩都有明显提升。括号里还加了一句“可提供家长联系方式核实”,虽然那些联系方式是虚构的,但语气必须笃定。
我把这条简历发过去的时候,心里很清楚自己说的全是假的。高三毕业那个暑假我确实在试图赚钱,但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做家教,除了在学校内部零零散散接过几次不需要背调的补课,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长期学生。那些经验和说法不过是把后来的经历提前写进了前传里,时间一挪,细节一补,看起来就像真的一样。
对方隔了大约十来分钟才回复:“周六上午九点方便试课吗?”
我回了一个“方便”,然后在日历上加了提醒。
周五我花了一个半小时备课。初二数学的内容不算难,人教版的体系我之前在高三毕业那年暑假给人补课的时候带过,虽然换了时间线,但知识点没变。我把试课要讲的内容压缩到110分钟左右,先摸底测验再讲内容。剩下的时间留出来互动和答疑,万一进度慢了也有缓冲。
周六早上我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十五分钟到。地址在城东的一个小区,单元门需要刷门禁,我在楼下等了大概三分钟,一个中年女人从电梯里走出来接我。她比我预期的年轻一些,穿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齐肩,开门的时候冲我点了点头,说“是李老师吧,上来吧,孩子己经起来了”。
孩子叫小宇,坐在客厅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数学课本,手里转着一支笔。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叫人,也没有笑,只是把笔放下,把课本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注意到他的课本封面上贴着一张课程表,边角己经卷起来了,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时间安排。我坐下之后没有急着开始讲题,先问了他平时怎么做作业,数学课哪部分跟得上哪部分跟不上。他回答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答在点上。
摸底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我发现他的基础确实不差,计算能力可以,只是对应用题的题意理解常常出现偏差,明明会算的式子找不到正确的方向。针对这个问题,我没有让他立刻做题,而是把应用题拆成三步骤讲了一遍:先圈关键词,再列等量关系,最后才是计算。他跟着练了两道,第一道卡在半路,我提醒他再读一遍题目,他读完之后自己发现了问题,把式子改正了。
第二道题他做得很顺,从读题到列式到计算,中间只停了一次。我让他自己检查了一遍结果,他说“对的”,语气比刚开始的时候笃定了一些。我看到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稳稳地推进,不再有之前那种犹豫的停顿,速度不快,但没有多余的反复。
试课比计划的时间多了一刻钟,因为我最后多出了一道随堂小练让他巩固。做对之后他合上笔帽,抬头看了我一眼,这次他笑了一下,很轻的,没说什么,但那个笑比任何口头反馈都清楚。
他的妈妈一首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中间大概在手机上处理了一些工作,偶尔抬头看看我们这边,没有插话。两小时课结束之后她站起来送我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就按你说的频率来吧,周三和周六,每次两小时。”她
顿了一下,“家长群里的价格你看到了吧?就按那个。”
两小时一百二十元。我点头说好,心里把这个数字默默加进账本里,然后说了一声“周三见”。电梯门关上之后我在电梯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窗外的阳光透过电梯井的缝隙漏进来,在金属门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走出单元楼的时候,十一月的阳光从楼顶斜照下来,刚好铺满小区那条通往大门的主干道。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地的碎金。有风从东边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那声音和永菱一中操场边那排银杏树的声音很像,轻而密,像是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大的书。
我站在小区门口停了一会儿,阳光正好落在脸上,暖融融的,把刚才试课的紧张和微微的兴奋都化开了。那层金色不止是阳光,更像是一种兑了太多颜色的满足感,从指尖到脚底都是热的。身上多了一百二十块钱,是微信转账的,我提现的时候看着余额跳涨了一截,那个数字不大,但它是自己挣来的。前世到大二才开始赚的第一笔家教费,那时候的感觉和现在差不多——知道了自己可以依靠自己的本事活下来。
往公交站走的路上,阳光一首跟在身后。我在站台等车的时候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相册,翻到球球那张歪着头晒太阳的照片,和它并排的是我最近在图书馆拍的一扇窗户——朝南的,阳光斜进来铺满了整张桌子。两张照片的光线几乎一样,金色里带着一层很淡的橘红,像是傍晚和黎明合在了一起。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太阳正从西边那排楼房的缝隙里缓缓下移,把整条街道都染成暖黄色的。车里有人在玩手机,有人靠着椅背打盹,窗外的景色往后退,一棵又一棵的梧桐树从视线里滑过去,树梢上还残留着最后一层被阳光镀过的金边。
我靠在座椅上,握着手机,没有解锁屏幕。屏幕黑着,但上面倒映着车窗外的光,一小片暖色的、安静的亮。一百二十块不算多,但它是第一步。像往存单里添的第一粒沙,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和其他沙粒一起,慢慢堆成一座可以依靠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