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宁出派出所的时候,风己经小了一些。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手机,学姐发来一个定位,是丰城大学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街道慢慢走过去。
到的时候学姐己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拿铁,看到她进来招了招手。陈宁走过去坐下来,学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气色不错啊。”
陈宁低头笑了一声:“你也是。”
学姐把菜单推过来:“看看喝什么,我请你。”
陈宁接过菜单翻了翻,学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像是随口问的:“你老家好像不是这里的吧?”
陈宁没抬头:“不是。”
学姐看了看她:“那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陈宁翻菜单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常:“见男朋友。”
学姐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什么。但她在陈宁低头看菜单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句话,又像是觉得这个答案在预料之中。
等陈宁点完喝的,学姐把杯子放下来,转了转杯沿:“我过年回家,我妈给我安排了三场相亲。”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一个在银行,一个搞建筑的,还有一个是初中老师。”
陈宁笑了一声:“然后呢?”
“然后我一个都没去。”学姐靠在椅背上,“我妈气得好几天没跟我说话。”
“你不是还没毕业吗,就安排?”
学姐摆了摆手:“她说认识要时间,相处要时间,既然大学自己没谈,就家里安排。”
陈宁低下头笑了一声,没有接话。学姐看了她一眼:“你呢,谈男朋友家里知道吗?”
陈宁顿了一下:“不知道,暂时还没到那一步。”
学姐没有追问,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笑笑说:“那你们谈得怎么样,有没有一手毕业证,一手结婚证的打算?”
陈宁摇摇头,自己也没想到会真的想了一下这个问题。学姐也笑了,放下杯子:“那就是想了。”
“没有。”陈宁说,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学姐讲她毕业之后在丰城找工作的事,又聊了一会儿社团排练的事。陈宁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插一两句嘴,有一搭没一搭的,像两根靠在墙边的老椅子,不用刻意扶也能各自站稳。
学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前几天翻排练录像来着,看到你那场演出。”
陈宁放下杯子:“怎么突然翻那个。”
“社长发群里了,说让新人看看学习一下。”学姐放下杯子笑了一下,“你上学期那场演得确实好,社长那天散场之后还说,陈宁平时看着话不多,一站到台上跟换了个人似的。”学姐笑了一下,“我后来看录像的时候,你那句‘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念完之后,台下安静了大概三秒才有人鼓掌。”
陈宁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东西:“……真的假的。”
“真的。我当时坐在第三排,听得清清楚楚。你念完那一句的时候,台下没有人动。”
陈宁没有接话,但手上搅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当时站在台上,灯打在她脸上,她什么也没看见。她不知道台下安静了三秒。她想起排练的时候,社长总说那句台词你念太快了,要停一下,要让观众替你等。她当时觉得社长在说虚的,现在她有点信了。
“下学期还演吗?”学姐问。
陈宁手里的勺子停在杯子边缘,停了两三秒,然后她放下来:“还没想好。”
学姐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学姐看了看窗外,天还没暗透,街边的路灯己经亮起来了。她转回来看陈宁:“要不出去逛逛吧,然后找个地方吃饭,怎么样?”
陈宁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啊。”
两个人结了账出了咖啡馆,沿着街慢慢走。学姐带她去了一条小巷子,里面有几家卖小饰品和手工艺品的店,店面不大,灯光暖融融地透出来。陈宁走得很慢,目光被其中一家店的橱窗吸引了,里面摆着一对手工陶瓷杯,一黑一白,杯壁上有手绘的叶子纹路,线条很淡,像随手画上去的。她心里想着,好像还没送过什么东西给阿致。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学姐也停下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你看中什么了?”
陈宁指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学姐跟在她后面,没有出声,看着她弯下腰看杯子、拿起其中一只翻过来看底部、又放回去换了另一只。她看得认真。
陈宁最后把那对情侣杯
拿下来仔细看了看。白底黑纹的那只杯身稍微厚一点,握在手里有一种沉实的温感。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跟老板说了句“帮我包起来吧”。
走出店门的时候学姐看了她一眼:“送他的?”
陈宁把袋子提在手里,低头笑了一下。学姐感慨道:“真好。”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
陈宁偏头看了她一眼:“就是觉得合适。”
“那挺好的。”学姐说,“合适的东西不多。”
逛了大半个小时,两个人在街角找了一家小馆子坐下。学姐点了一个锅,说:“这家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很好。”
陈宁把筷子摆好:“那我有口福了。”
等菜的时候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社团的事,聊到下学期排练时间怎么安排,聊到新人进来之后会不会继续演同一部戏。陈宁发现自己脑子里那些原本模糊的线团,被学姐几段话扯出了头绪。她来的时候以为只是应付一下,但这会儿她确实在想下学期要不要继续演。
吃完饭出了店门,学姐说先回去了。陈宁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沿着街往回走。路过水果摊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橙子堆得满满的,在路灯底下泛着暖黄色的光。她想了一下,走过去挑了几个,装进袋子里。
她拎着橙子和纸袋走了几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点开和张致的聊天框:“还在所里呢?吃饭没?”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在,吃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没有犹豫太久,拐了个弯,往派出所的方向走去。
到了门口的时候九点多了,快下班了。她站在路灯下面,把手里提的东西换到另一只手上,低头给他发了条消息:“我到你所里门口了。”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推开,张致走出来,身上还穿着制服。他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你怎么来了?”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还提了这么多。”
“我看时间还早,也不远,走路过来的。”
“提这么多东西,外面还冷,怎么不打车?”
“哎呀,你真啰嗦。”她偏头看他,嘴角带着笑,“快进去啦。”
他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东西:“都买了些什么?”
她指了一下:“诺,橙子,路边看到有人摆摊卖就买了。”
“怎么不等我买。”
“我正好看到了。”
张致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个纸袋:“那这个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这个回去再说。”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下巴露出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又抬头看她:“这么冷怎么没首接回去?”
她凑近了一点,眼睛亮晶晶的:“接你下班啊——惊喜不?”说完自己先笑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挺惊喜的。”
“那你感动涕零了没?”
他笑了一声,没有接话。低头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了一下,手指在她耳侧停了一瞬才收回去,然后把手里的东西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自然地揽了一下她的肩,偏了偏头:“走吧,先进去。”
两个人往值班室走,他走在她外侧,步子放得比平时慢了一点。门廊的灯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身后那一道窄窄的影子叠在一起。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但她注意到他笑完了嘴角还没完全收回去,还留了一点弧度。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今晚的风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