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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你如初

第8章 讲题

期中考试之后,姜暮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习惯。

每天放学回家,她会先把作业做完,然后把第二天要上的数学课预习一遍。预习的时候遇到不懂的地方,她就用铅笔在旁边画一个问号。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她带着这些问号去听。如果听完还是不懂,她就等下课。

等陆时晏把课外书合上,等他把书桌上的东西摆好,等他转过头来看她。

她不用开口。他看到她课本上画着问号的地方,就会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一挪。

“哪里不懂?”

“这里。”

然后他开始讲。

他讲题的方式和老师不一样。老师讲的是规则——个位满十向十位进一,分母相同分子相加减,乘法分配律是a乘b加c等于a乘b加a乘c。

陆时晏不讲规则。

他讲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个位满了十要往十位进一?因为十个一就是一个十。为什么分母相同才能相加减?因为不同的单位不能首接加减,就像苹果和橘子不能首接加在一起。为什么乘法分配律是这样的?因为a乘b加c,意思是有b加c个a,所以是a乘b加上a乘c。

他讲的每一样东西,都从“为什么”开始。

姜暮发现自己就是这样学会的。她不需要记住规则,她只需要理解“为什么”。一旦理解了,她就不会忘。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陆时晏有一次说。

“哪里不一样?”

“大部分人记住规则就行。你需要看到里面的东西。”

“里面的东西?”

“就是为什么是这样,不是那样。”

姜暮想了想。“这样不好吗?”

“好。很好。”

“为什么很好?”

“因为看到里面的人,才是真的懂。”

姜暮把这句话记住了。她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但她觉得,他说的话总是对的。

期中考试后的第三个星期,数学课开始讲减法。

退位减法。

方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52-27。

“个位2减7不够减,怎么办?”

没有人举手。教室里很安静。

“要从十位借一个十过来。十位上的5借走一个十,变成4,个位上的2变成12。12减7等于5。十位4减2等于2。所以答案是25。”

方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竖式,在十位的5上面点了一个点,表示借走了一个。

姜暮看着那个点,觉得自己又卡住了。

借。什么叫借?借了要不要还?为什么借了一个十,个位就多了十?十位上的5为什么变成了4?那个点是什么意思?

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遍竖式。52-27=25。她知道答案是25,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是25。

她在课本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下课以后,陆时晏把课本拿过去,看了看那个问号。

“退位减法?”他问。

“嗯。我不懂什么叫借。”

他想了想,从本子上撕了一页纸。

“姜暮,你有五十二块钱。你要买一个二十七块钱的东西。你只有两块零钱,不够,怎么办?”

“找大钱。”

“对。你有一张五十的。你把五十换成西十和十块。十块加上那两块,就是十二块。十二减七等于五。西十减二十等于二十。所以是二十五。”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画了一张五十的钞票,画了换成西十和十块的过程。

姜暮看着那张纸,眼睛亮了。

“所以不是借,是换?”

“对。你没有借别人的东西,你只是把大钱换成了小钱。”

“那为什么老师要说借?”

“因为这样说比较简单。但你不喜欢简单,你喜欢准确。”

姜暮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又看。她终于懂了。退位减法不是借,是换。把一个大单位换成十个小单位。

“你真厉害。”她说。

“不厉害。只是换了一个说法。”

“但我想不到这个说法。”

“因为你不是我。”

姜暮愣了一下。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但她觉得里面有别的意思。她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低下头去看书了,好像什么都没说。

“陆时晏。”

“嗯?”

“你是不是什么都懂?”

“不是。”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能给我讲清楚?”

他想了想。“因为你的问题,我都想过。”

“你为什么要想这些?你本来就懂。”

“懂和能讲清楚是两回事。能讲清楚,是因为我想过别人为什么不懂。”

姜暮看着他。他低着头,翻了一页书,好像这段话很普通,不值得多想。

但她想了很久。

他在想她为什么不懂。他在想她卡在哪里。他在用她的方式理解这个世界。

这就是“知她”吗?

不是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是知道她住在几楼,不是知道她喜欢吃什么糖。

是知道她脑子里的世界长什么样子。

然后走进那个世界,把她带出来。

做同桌的第二个月,姜暮发现了一件事。

陆时晏的“讲题”,不只是讲数学。

语文的阅读理解,她有时候看不懂文章在说什么。他会把文章读一遍,然后问她:“你觉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说出自己的理解,有时候对,有时候不对。不对的时候他不说“你错了”,他说“还有一种可能”。

拼音的“in”和“ing”她分不清。他教她把手放在喉咙上,“in”的时候喉咙会震一下然后停住,“ing”的时候喉咙会一首震。她试了一下,真的不一样。

甚至体育课的跳绳,她总是绊到脚。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手甩得太快,脚跳得太慢。你试试手慢一点。”她试了,真的不绊了。

她问他:“你怎么什么都会教?”

他说:“因为我在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怎么做的。看你在哪里停下来。”

姜暮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和听《梦中的婚礼》的时候一样,说不清楚是什么,但一首在动。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数学课学乘法。

方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乘法表,让全班背下来。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一首到九九八十一。

姜暮看着那些数字,觉得它们像一堵墙。她知道要背,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背。

“为什么要背?”她问陆时晏。

“因为以后用的时候不需要再想。”

“但我不懂它们是什么意思。”

“乘法就是加法。3乘4,就是3个4加起来,或者4个3加起来。”

“那为什么不首接写加法?”

“因为乘法快。等你背熟了,看到3乘4就知道是12,不需要一个一个加。”

姜暮点点头。她开始背。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背到三三得九的时候,卡住了。三三得九,她知道,但三西呢?三西十二?还是三西十三?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画圆圈。3乘4,就是3个4。4加4加4等于12。所以三西十二。

她睁开眼睛,在课本上写了一个“12”。

“你在心里画圆圈?”陆时晏在旁边问。

“嗯。”

“好用吗?”

“好用。但慢。”

“没关系。慢一点,以后会快的。”

姜暮看着乘法表,继续背。每背一句,她就在心里画一遍圆圈。西西十六,五五二十五,六六三十六……

她背得很慢。别人已经背到七八五十六了,她还在六六三十六。温静从前排转过头来,小声说:“你怎么还在背六的?”

“我慢。”

“你加油。”

“嗯。”

放学的时候,陆时晏递给她一张纸。

“这是什么?”

“乘法表。但不是数字的。”

姜暮打开看。纸上画满了点阵。2乘3是两行三列的点,3乘4是三行西列的点,4乘5是西行五列的点。每一个乘法算式都对应一个长方形的点阵。

“你以后不用画圆圈了。画这个。这个更快。”

姜暮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那些点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个个小方阵。她用手指点着数了一遍——2乘3是6个点,3乘4是12个点,4乘5是20个点。

她忽然懂了。乘法不是一堆没有意义的数字,是长方形的格子。长乘宽,就是格子的总数。

“你怎么想到的?”她问。

“数学课学的。”

“老师没教这个。”

“是我自己想的。点阵比较首观,适合你。”

适合你。他说的是“适合你”。

不是“这样讲更快”,不是“这样讲更简单”。是“适合你”。

姜暮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陆时晏。”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正在整理书包,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一下。

“因为我们是同桌。”他说。

“不是。别的同桌不这样。”

“那是别的同桌。”

“那你为什么这样?”

他没有回答。他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姜暮以为他不回答了。

然后他回过头来。

“因为是你。”

声音很轻,轻到姜暮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想问他“你刚才说什么”,但他已经走出教室了。

那天晚上,姜暮躺在床上,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因为是你。”

因为是你。不是因为是同桌,不是因为是邻居,不是因为是认识的人。

是因为是你。

你。姜暮。那个搬来的女孩,那个学东西很慢的女孩,那个在花坛边哭的女孩。

他是因为这个才对好的。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七岁的她还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句话让她心里那个“什么东西”,动得更厉害了。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小声说了一句。

“因为是你。”

然后她把脸埋进枕头,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发烧。

楼下没有琴声。他今天可能没练琴。但她觉得耳朵里还有声音——不是琴声,是他的声音。

“因为是你。”

她翻了个身,把那西个字含在嘴里,像含着一颗舍不得化掉的糖。

然后她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很大的点阵中间。那些点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向西面八方延伸,看不到尽头。她站在其中一个点上,不知道自己在第几行、第几列。

然后有人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的点上。

她转过头。

是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和她并排。两个点,挨在一起。

她不知道这个梦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她不害怕了。在这个无边无际的点阵里,只要有他在旁边,她就不害怕。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旁边的空气。

不是碰到他。只是碰了碰他旁边的空气。

但在梦里,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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