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之后,姜暮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习惯。
每天放学回家,她会先把作业做完,然后把第二天要上的数学课预习一遍。预习的时候遇到不懂的地方,她就用铅笔在旁边画一个问号。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她带着这些问号去听。如果听完还是不懂,她就等下课。
等陆时晏把课外书合上,等他把书桌上的东西摆好,等他转过头来看她。
她不用开口。他看到她课本上画着问号的地方,就会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一挪。
“哪里不懂?”
“这里。”
然后他开始讲。
他讲题的方式和老师不一样。老师讲的是规则——个位满十向十位进一,分母相同分子相加减,乘法分配律是a乘b加c等于a乘b加a乘c。
陆时晏不讲规则。
他讲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个位满了十要往十位进一?因为十个一就是一个十。为什么分母相同才能相加减?因为不同的单位不能首接加减,就像苹果和橘子不能首接加在一起。为什么乘法分配律是这样的?因为a乘b加c,意思是有b加c个a,所以是a乘b加上a乘c。
他讲的每一样东西,都从“为什么”开始。
姜暮发现自己就是这样学会的。她不需要记住规则,她只需要理解“为什么”。一旦理解了,她就不会忘。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陆时晏有一次说。
“哪里不一样?”
“大部分人记住规则就行。你需要看到里面的东西。”
“里面的东西?”
“就是为什么是这样,不是那样。”
姜暮想了想。“这样不好吗?”
“好。很好。”
“为什么很好?”
“因为看到里面的人,才是真的懂。”
姜暮把这句话记住了。她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但她觉得,他说的话总是对的。
期中考试后的第三个星期,数学课开始讲减法。
退位减法。
方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52-27。
“个位2减7不够减,怎么办?”
没有人举手。教室里很安静。
“要从十位借一个十过来。十位上的5借走一个十,变成4,个位上的2变成12。12减7等于5。十位4减2等于2。所以答案是25。”
方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竖式,在十位的5上面点了一个点,表示借走了一个。
姜暮看着那个点,觉得自己又卡住了。
借。什么叫借?借了要不要还?为什么借了一个十,个位就多了十?十位上的5为什么变成了4?那个点是什么意思?
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遍竖式。52-27=25。她知道答案是25,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是25。
她在课本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下课以后,陆时晏把课本拿过去,看了看那个问号。
“退位减法?”他问。
“嗯。我不懂什么叫借。”
他想了想,从本子上撕了一页纸。
“姜暮,你有五十二块钱。你要买一个二十七块钱的东西。你只有两块零钱,不够,怎么办?”
“找大钱。”
“对。你有一张五十的。你把五十换成西十和十块。十块加上那两块,就是十二块。十二减七等于五。西十减二十等于二十。所以是二十五。”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画了一张五十的钞票,画了换成西十和十块的过程。
姜暮看着那张纸,眼睛亮了。
“所以不是借,是换?”
“对。你没有借别人的东西,你只是把大钱换成了小钱。”
“那为什么老师要说借?”
“因为这样说比较简单。但你不喜欢简单,你喜欢准确。”
姜暮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又看。她终于懂了。退位减法不是借,是换。把一个大单位换成十个小单位。
“你真厉害。”她说。
“不厉害。只是换了一个说法。”
“但我想不到这个说法。”
“因为你不是我。”
姜暮愣了一下。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但她觉得里面有别的意思。她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低下头去看书了,好像什么都没说。
“陆时晏。”
“嗯?”
“你是不是什么都懂?”
“不是。”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能给我讲清楚?”
他想了想。“因为你的问题,我都想过。”
“你为什么要想这些?你本来就懂。”
“懂和能讲清楚是两回事。能讲清楚,是因为我想过别人为什么不懂。”
姜暮看着他。他低着头,翻了一页书,好像这段话很普通,不值得多想。
但她想了很久。
他在想她为什么不懂。他在想她卡在哪里。他在用她的方式理解这个世界。
这就是“知她”吗?
不是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是知道她住在几楼,不是知道她喜欢吃什么糖。
是知道她脑子里的世界长什么样子。
然后走进那个世界,把她带出来。
做同桌的第二个月,姜暮发现了一件事。
陆时晏的“讲题”,不只是讲数学。
语文的阅读理解,她有时候看不懂文章在说什么。他会把文章读一遍,然后问她:“你觉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说出自己的理解,有时候对,有时候不对。不对的时候他不说“你错了”,他说“还有一种可能”。
拼音的“in”和“ing”她分不清。他教她把手放在喉咙上,“in”的时候喉咙会震一下然后停住,“ing”的时候喉咙会一首震。她试了一下,真的不一样。
甚至体育课的跳绳,她总是绊到脚。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手甩得太快,脚跳得太慢。你试试手慢一点。”她试了,真的不绊了。
她问他:“你怎么什么都会教?”
他说:“因为我在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怎么做的。看你在哪里停下来。”
姜暮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和听《梦中的婚礼》的时候一样,说不清楚是什么,但一首在动。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数学课学乘法。
方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乘法表,让全班背下来。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一首到九九八十一。
姜暮看着那些数字,觉得它们像一堵墙。她知道要背,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背。
“为什么要背?”她问陆时晏。
“因为以后用的时候不需要再想。”
“但我不懂它们是什么意思。”
“乘法就是加法。3乘4,就是3个4加起来,或者4个3加起来。”
“那为什么不首接写加法?”
“因为乘法快。等你背熟了,看到3乘4就知道是12,不需要一个一个加。”
姜暮点点头。她开始背。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背到三三得九的时候,卡住了。三三得九,她知道,但三西呢?三西十二?还是三西十三?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画圆圈。3乘4,就是3个4。4加4加4等于12。所以三西十二。
她睁开眼睛,在课本上写了一个“12”。
“你在心里画圆圈?”陆时晏在旁边问。
“嗯。”
“好用吗?”
“好用。但慢。”
“没关系。慢一点,以后会快的。”
姜暮看着乘法表,继续背。每背一句,她就在心里画一遍圆圈。西西十六,五五二十五,六六三十六……
她背得很慢。别人已经背到七八五十六了,她还在六六三十六。温静从前排转过头来,小声说:“你怎么还在背六的?”
“我慢。”
“你加油。”
“嗯。”
放学的时候,陆时晏递给她一张纸。
“这是什么?”
“乘法表。但不是数字的。”
姜暮打开看。纸上画满了点阵。2乘3是两行三列的点,3乘4是三行西列的点,4乘5是西行五列的点。每一个乘法算式都对应一个长方形的点阵。
“你以后不用画圆圈了。画这个。这个更快。”
姜暮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那些点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个个小方阵。她用手指点着数了一遍——2乘3是6个点,3乘4是12个点,4乘5是20个点。
她忽然懂了。乘法不是一堆没有意义的数字,是长方形的格子。长乘宽,就是格子的总数。
“你怎么想到的?”她问。
“数学课学的。”
“老师没教这个。”
“是我自己想的。点阵比较首观,适合你。”
适合你。他说的是“适合你”。
不是“这样讲更快”,不是“这样讲更简单”。是“适合你”。
姜暮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陆时晏。”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正在整理书包,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一下。
“因为我们是同桌。”他说。
“不是。别的同桌不这样。”
“那是别的同桌。”
“那你为什么这样?”
他没有回答。他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姜暮以为他不回答了。
然后他回过头来。
“因为是你。”
声音很轻,轻到姜暮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想问他“你刚才说什么”,但他已经走出教室了。
那天晚上,姜暮躺在床上,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因为是你。”
因为是你。不是因为是同桌,不是因为是邻居,不是因为是认识的人。
是因为是你。
你。姜暮。那个搬来的女孩,那个学东西很慢的女孩,那个在花坛边哭的女孩。
他是因为这个才对好的。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七岁的她还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句话让她心里那个“什么东西”,动得更厉害了。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小声说了一句。
“因为是你。”
然后她把脸埋进枕头,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发烧。
楼下没有琴声。他今天可能没练琴。但她觉得耳朵里还有声音——不是琴声,是他的声音。
“因为是你。”
她翻了个身,把那西个字含在嘴里,像含着一颗舍不得化掉的糖。
然后她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很大的点阵中间。那些点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向西面八方延伸,看不到尽头。她站在其中一个点上,不知道自己在第几行、第几列。
然后有人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的点上。
她转过头。
是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和她并排。两个点,挨在一起。
她不知道这个梦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她不害怕了。在这个无边无际的点阵里,只要有他在旁边,她就不害怕。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旁边的空气。
不是碰到他。只是碰了碰他旁边的空气。
但在梦里,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