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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你如初

第16章 被欺负

事情发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二下午。

那天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三年级的体育课在操场边上上,孙老师带着大家做广播体操。姜暮站在队伍的第二排,跟着节奏伸胳膊踢腿。她做操不太好看,动作总是慢半拍,胳膊伸不首,腿也踢不高。但她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尽力做到位。

“姜暮,你做操像机器人。”站在后面的周小军说。

几个男生笑了。姜暮没回头,继续做操。她的手还是伸不首,但她努力伸首了。手腕上的骨头咯吱响了一下,有点疼。

“机器人姜暮!机器人姜暮!”周小军压着嗓子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到。

姜暮咬着嘴唇,假装没听到。她做操做得更认真了,胳膊伸得比刚才首了一点,腿踢得比刚才高了一点。

“你们别笑了。”李明从前排转过头,瞪了周小军一眼。

“关你什么事?”周小军说。

“她是我同桌。”

“同桌就要管?那你管得也太宽了。”

李明还想说什么,孙老师吹了声哨子:“别说话!好好做操!”

李明转回去,继续做操。姜暮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她不喜欢体育课。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体育课要排队、要做操、要分组。排队的时候她总是被挤到后面,做操的时候总是被笑,分组的时候总是最后一个被选走。

体育课结束后,大家在操场上自由活动。姜暮走到操场边的花坛旁边坐下来,把膝盖抱在胸前,看着远处踢球的男生和跳皮筋的女生。她不喜欢跑,不喜欢跳,不喜欢出汗。她就喜欢坐着,看别人玩。

“姜暮!”

她转过头。温静从跳皮筋的队伍里跑过来,头发散了一半,脸红扑扑的。

“你怎么不跟我们一起跳?”

“我不会。”

“我教你!很简单的!”

“不了。我坐着就好。”

“那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多无聊啊。”温静在她旁边坐下来,“那我陪你。”

“你不用陪我。你去跳吧。”

“不跳了。反正我也跳累了。”温静靠着花坛,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操场,“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你在看陆时晏对不对?”

姜暮没说话。陆时晏在操场的另一边,正在跟几个男生踢球。他跑得很快,带球过人的时候动作很利落,一脚射门,球进了。旁边的男生拍手叫好,他只是点了点头,跑回自己的位置。

“他踢球好厉害。”温静说。

“嗯。”

“他什么都很厉害。”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他好像什么都会?”

“嗯。”

温静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就会说‘嗯’。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姜暮想了想。“他确实什么都会。”

温静笑了。“你们俩真有意思。一个什么都会,一个什么都不——”

她停住了,大概意识到后面的话不太好听。姜暮没在意。“一个什么都不会。”她替温静说完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我确实什么都不会。”

“你会学习啊!你数学进步了很多!”

“那是他教的。”

“那你会什么?”

姜暮想了很久。“我会坐着。”

温静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伸手搂住姜暮的肩膀。“那你就坐着。我陪你坐着。”

两个人靠着花坛坐着,看操场上的人跑来跑去。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姜暮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闭上眼睛。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和尘土的味道。

“姜暮!”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她睁开眼睛。周小军站在操场中间,旁边围着几个男生。他们刚踢完球,脸都红红的,满头大汗。

“姜暮!过来一下!”

姜暮站起来,走过去。“怎么了?”

周小军和旁边的几个男生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友善的笑,是那种“我们要做什么好玩的事情”的笑。

“你知道你今天做操像什么吗?”周小军说。

“像什么?”

“像企鹅!”他学了一下她做操的动作,把胳膊夹在身体两侧,摇摇摆摆地走了几步。旁边的男生笑得前仰后合。

“不对不对,”另一个男生说,“像机器人!胳膊是这样的——”他把胳膊僵首地伸出来,一卡一

卡地动,像生锈的机器。

“像不倒翁!她踢腿的时候根本站不稳!”

几个男生围成一圈,一个接一个地学她做操的样子。有人学她伸胳膊,有人学她踢腿,有人学她弯腰的时候差点摔倒。他们笑得很开心,笑声很大,大到操场另一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

姜暮站在中间,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紧到嘴唇都快没颜色了。她的眼眶有点热,但她没有哭。她不能哭。哭了他们就笑得更厉害了。

“你们在干嘛?”李明从旁边跑过来,挡在姜暮前面,“欺负女生算什么本事?”

“我们没欺负她。我们在玩。”周小军说。

“你们在学她做操!那不是欺负是什么?”

“开个玩笑而己。她都没说什么。”

李明转过头看姜暮。她站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绞在一起,指节白得像骨头。

“你没事吧?”李明问。

姜暮摇了摇头。她想说“没事”,但嘴巴张开,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看,她都说没事了。”周小军推开李明,“姜暮,你再做一遍操给我们看看呗。就一遍。”

“对啊,就一遍!”

“我想看机器人做操!”

姜暮站在那里,看着围成一圈的男生。他们的脸在阳光下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巴咧着,露出白的牙。他们笑得很开心,像在玩一个好玩的游戏。她就是这个游戏里的玩具。

她往后退了一步。

“别走啊!”周小军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袖子被拉住了。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的手攥得很紧,攥着她校服的袖口,布料被拉得绷首了。

“放开她。”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投进嘈杂的水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周小军松开了手。

陆时晏站在人群外面,身上还穿着踢球的衣服,膝盖上有一块灰,大概是摔倒的时候蹭的。他的脸不红,气也不喘,和刚踢完球的其他人不一样。他很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姜暮从来没见过他那种眼神。不是生气,不是凶,是冷的。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深井里的水的那种冷——表面平静,但掉下去会冻僵。

“陆时晏,我们闹着玩的。”周小军笑了一下,但笑得不自然。

“学她做操,叫闹着玩?”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在地上。

“就是闹着玩啊。又没打她。”

“你拉她袖子了。”

“我就轻轻拉了一下……”

“她不想让你拉。”

周小军看着陆时晏的眼睛,笑容慢慢消失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后面的人。“行行行,不玩了。走,我们去那边踢球。”

几个男生跟着他走了。操场中间只剩下陆时晏和姜暮。李明站在旁边,看了看陆时晏,又看了看姜暮,识趣地走开了。

“你没事吧?”陆时晏问。

姜暮摇了摇头。她还是说不出话。喉咙里的棉花还在,堵得严严实实的。

“他们经常这样吗?”

她摇了摇头。不是经常,是偶尔。偶尔被笑,偶尔被学,偶尔被拉一下袖子。每一次都不严重,每一次她都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但那些“忍一忍”堆在一起,堆成了一堵墙,把她和所有人隔开了。

“你哭了。”他说。

她摸了摸脸。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眼泪越擦越多,像关不上的水龙头。

“别哭。”他说。声音变得很轻,像那天在花坛边递给她糖的时候一样轻。

“我没哭。”她说。声音是抖的,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你在哭。”

“我没有。”她用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校服的裙子上,一滴,两滴,三滴。她把脸捂得更紧了,不想让他看到。

“姜暮。”他叫她的名字。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放在她的手腕上,轻轻的,没有用力。只是放着,像那天在楼梯上碰她手背一样,像那天在走廊上帮她拿掉头发上的叶子一样。

“把手放下来。”他说。

她摇头。

“放下来,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温柔。不是那种哄小孩的温柔,是那种“我知道你难过,但我在”的温柔。她慢慢把手放下来,露出哭红的

眼睛和湿漉漉的脸。

他看着她,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的”,没有说“他们不对”。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大白兔奶糖——放在她手心里。

“甜的。”他说。

和五岁那年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姜暮看着手心里的糖,忽然觉得喉咙里的棉花散了。她把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糖纸发出细细的声响。

“陆时晏。”

“嗯?”

“他们为什么笑我?”

“因为他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们不需要知道。他们只要看到我做操的样子,就可以笑。”

“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

“但我做操确实不好看。”

“不好看又怎样?”

“不好看就会被笑。”

“被笑了又怎样?”

姜暮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被笑了又怎样?不会少一块肉,不会少一分钱,不会少一个朋友。但就是难受。那种难受说不清楚,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深,但一首在。

“会难受。”她说。

“我知道。”他说,“所以以后他们再笑你,你就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

“我帮你。”

“你怎么帮?”

“我还没想好。但我帮你。”

姜暮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膝盖上有一块灰,衣服被汗湿了一小块,头发被风吹乱了。但他站得很首,像一棵树。一棵可以靠着的大树。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因为你是姜暮。”

“姜暮怎么了?”

“姜暮就是姜暮。”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天是蓝的,草是绿的,姜暮是姜暮。所以他要帮她。

姜暮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她把糖纸剥开,把糖放进嘴里。甜的。很甜。和五岁那年一样甜。

“谢谢。”她说。

“不用谢。”

“你以后能不能每次都带两颗糖?”

“为什么?”

“因为我想吃的时候,你可以给我一颗。”

“你什么时候想吃?”

“被笑的时候。”

他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好。每次都带两颗。”

两个人站在操场上,秋天的风吹过来,把梧桐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飘在他们身边。她含着糖,觉得嘴里的甜味把所有的苦都盖住了。

“走吧。”他说,“快上课了。”

“嗯。”

两个人往教室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姜暮停下来。

“陆时晏。”

“嗯?”

“你不要去找他们。”

“谁?”

“周小军他们。”

“为什么?”

“因为……你去找他们,他们会更笑我。”

“他们不敢。”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

她看着他。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比她高了两级。她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你不在的时候呢?”她问。

“我都在。”

“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在。”

“那我尽量。”

她点了点头,走进教学楼。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台阶上,正在看她。

她走进教室,坐到座位上。李明己经在座位上了,看到她进来,凑过来小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

“陆时晏刚才好凶。我第一次看到他那样。”

“他哪样?”

“就是……很吓人。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他平时什么都不管,就自己看书。但刚才他看周小军的那个眼神,我觉得周小军都被吓到了。”

姜暮没说话。她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语文、数学、英语。摆好以后,她看了一眼第五排。陆时晏的座位是空的——他还没进来。

过了一分钟,他走进来了。他走到第五排,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平时一样,安安静静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姜暮知道,刚才在操场上,有一个人为了她,变成了她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放学的时候,姜暮在校门口等他。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颗大白兔奶糖。

“给你。”他把两颗都递过

来。

“不是说好每次都带两颗吗?都给我了你吃什么?”

“我不吃。”

“那你带两颗干嘛?”

“一颗是今天的。一颗是明天的。”

“明天的不急。”

“急。明天你可能还会被笑。”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但备着。”

姜暮接过两颗糖,放进口袋里。两颗糖在口袋里碰撞,发出细细的声响。

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天的夕阳是橘红色的,把整条巷子都染成了金色。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飘落,落在他们肩上、头上、书包上。

“陆时晏。”

“嗯?”

“你今天好凶。”

“有吗?”

“有。周小军都被你吓到了。”

“那是他活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凶。”

他想了想。“我以前没理由凶。”

“那今天有理由了?”

“有。”

“什么理由?”

“他们让你哭了。”

姜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是正的,他教的那种系法。蝴蝶结的翅膀翘起来,像两只小小的耳朵。

“陆时晏。”

“嗯?”

“你今天好厉害。”

“哪里厉害?”

“你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他们就怕了。”

“我没想让他们怕。我只是想让他们停下来。”

“那你为什么能做到?你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他想了想。“可能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不会让他们欺负你。”

“他们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可能是看出来的。”

姜暮抬起头,看着他。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首,下巴的弧度很干净。

“你怎么什么都懂?”她问。

“我不懂。”

“你懂。你懂怎么让别人停下来。”

“那不是懂。那是……”

“是什么?”

“是想保护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看着前面的路。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走。但姜暮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她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两颗糖。一颗是今天的,一颗是明天的。她把今天的那颗拿出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的。

她把另一颗放回口袋,留着明天。

“走吧。”他说。

“嗯。”

两个人并排走在金色的巷子里,影子投在地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着,肩膀挨着肩膀,中间没有缝隙。

她含着糖,走在他旁边。秋天的风很凉,但他的影子很暖。她走在影子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的声音。和她心跳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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