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天,姜暮站在一中的校门口,仰着头看那块烫金的校牌。阳光照在上面,反着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一中。她真的考上一中了。两个月前她还在担心自己考不上,现在她己经站在这里了。但她知道,她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自己。
“发什么呆?”陆时晏站在旁边,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
“在看校牌。”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我以前以为我永远进不了这个门。”
“现在进来了。”
“嗯。因为你。”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是你自己考的”。他只是往旁边走了一步,挡住了照在她脸上的阳光。
“走吧,进去看看分班名单。”
公告栏前围满了人。姜暮站在人群外面,踮起脚尖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她太矮了,周围的人都比她高一个头。陆时晏挤进人群里,她站在外面等,手指绞在一起。
他出来了。
“怎么样?”她问,“几班?”
“你在六班。我在一班。”
姜暮愣了一下。一班和六班。中间隔着西个班、一栋教学楼、一个操场。她想过可能会分到不同的班,但没想到会隔得这么远。
“一班是最好的班吗?”她问。
“嗯。重点班。”
“六班呢?”
“普通班。”
她说不出话了。重点班和普通班。这两个词像一堵墙,忽然立在了他们中间。她知道他一定会进重点班,早就知道。但她没想到,当这件事真的发生的时候,她会这么难受。不是嫉妒,是别的什么。是那种“我们不一样了”的感觉。
“姜暮。”他叫她的名字。
“嗯?”
“重点班和普通班,只是名字不一样。”
“但老师不一样,同学不一样,学的东西也不一样。”
“学的东西一样。教材一样,考试一样。”
“但重点班的老师更好。”
“普通班的老师也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一中的老师都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是松的,但她没有系。他蹲下来,帮她系好。蝴蝶结,正的,他系的那种。
“走吧。”他站起来,“我送你去六班。”
“不用。我自己去。”
“我送你。”
“真的不用。你在一班,在一楼。我在六班,在三楼。不顺路。”
“顺的。”
“哪里顺?”
“你在哪里,哪里就顺路。”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站在她面前,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她想起五岁的时候,他送她回家,说“顺路”。那时候她不信。现在她信了。
“走吧。”她说。
他送她到六班的教室门口。教室在三楼最西边,窗户对着操场,能看到那排梧桐树。和小学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到了。”他说。
“嗯。”
“中午一起吃饭。”
“你们班十二点下课,我们班十一点五十。时间不一样。”
“那我等你。”
“你在食堂等我?”
“嗯。在门口。”
“好。”
她走进教室,坐到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叫苏晚,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人很好,帮她擦桌子,帮她接水,帮她交作业。但姜暮觉得少了什么。少了那个坐在旁边、安静地看书、偶尔推她一下说“听讲”的人。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她走到走廊上,往楼下看。一班的教室在一楼最东边,从三楼的走廊看不到。她只能看到一楼的屋顶和屋顶上的落叶。
“你在看什么?”苏晚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
“没什么。”
“你在找人?”
“没有。”
苏晚笑了笑,没有追问。
中午,姜暮走到食堂门口。陆时晏己经站在那里了,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她来了,把书合上。
“你们班下课晚?”她问。
“没有。我提前出来了。”
“提前?老师不说吗?”
“我跟老师说了,家里有急事。”
“骗人。”
“嗯。骗人的。”
她看着他,想笑又想骂他。“你下次别骗老师了。”
“好。
下次说肚子疼。”
“那还是骗人。”
“那说什么?”
“说……说你要等人。”
“等谁?”
“等我。”
他笑了。“好。说等你。”
两个人走进食堂,排队打饭。姜暮排在前面,他排在后面。她打好饭,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坐在对面。
“你吃什么?”她问。
“糖醋排骨。”
“我也吃的糖醋排骨。”
“我知道。你每次都吃糖醋排骨。”
“你怎么知道?”
“因为小学的时候,你每次都点这个。”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饭粒粒分明,嚼在嘴里有点硬。他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
“你吃你的。”她说。
“我在吃。”
“那你给我夹什么?”
“你太瘦了。”
和三年级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看着碗里的排骨,想起他第一次去她家吃饭,赵素芬做了糖醋排骨,他也是这样夹给她的。三年了。她还是一样瘦,他还是一样给她夹菜。
“陆时晏。”
“嗯?”
“你在重点班,习惯吗?”
“习惯。”
“同学好相处吗?”
“还行。”
“老师凶吗?”
“不凶。”
“功课难吗?”
“不难。”
她看着他。他吃饭的样子和小学一样,很慢,很安静,骨头吐在碟子里,整整齐齐的。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你在普通班,习惯吗?”他问。
“还行。”
“同学好相处吗?”
“还行。”
“老师凶吗?”
“不凶。”
“功课难吗?”
“难。”
他看着她。“哪里难?”
“数学。第一节课就听不懂。”
“什么内容?”
“负数。正数负数,我搞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负数。”
他想了想。“下午放学,我在校门口等你。回家给你讲。”
“你不用写作业吗?”
“写完了。”
“你怎么可能写完了?”
“中午写的。”
“中午?你什么时候写的?我们一首在吃饭。”
“你吃饭的时候,我写完了。”
“你一边吃饭一边写作业?”
“嗯。”
“你骗人。”
“没骗。数学作业,很简单。五分钟就写完了。”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重点班,功课不难,作业五分钟就写完了。她在普通班,功课很难,第一节课就听不懂。这就是重点班和普通班的区别吗?不,这是他和她的区别。一首都有的区别。
下午放学,陆时晏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翻到某一页,上面画满了数轴。
“负数很简单。”他说,“你想象一个温度计。零度以上是正数,零度以下是负数。零度就是分界线。”
他在数轴上画了一个点,标上0。左边画了一排点,标上-1,-2,-3。右边画了一排点,标上1,2,3。
“负数就是比零还小的数。不是没有了,是比没有还少。”
“比没有还少?怎么可能?”
“你想想,你有三块钱,花掉五块,是不是还欠两块?”
“嗯。”
“那欠的两块,就是负数。负二。”
她看着数轴,看了很久。她好像懂了。负数不是“没有”,是“欠”。是比零还少的东西。
“懂了?”他问。
“好像懂了。”
“那你做一道题。”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道题:3-5=?
她想了想。“负二?”
“对了。”
她又做了一道,两道,三道。全对了。
“我会了!”她说。
“嗯。你会了。”
“你怎么什么都会教?”
“因为你什么都能学会。”
她看着他,站在校门口,夕阳在他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她的影子挨在一起。
“陆时晏。”
“嗯?”
“你说,重点班和普通班,差别大吗?”
“不大。”
“骗人。
重点班的老师更好,同学更聪明,功课更简单。”
“功课更简单?”
“嗯。你说五分钟就写完了。”
“那是数学。别的也难。”
“什么难?”
“英语。要背很多单词。”
“你背不下来?”
“背得下来。但很无聊。”
“无聊也要背。”
“嗯。所以不难。是无聊。”
她看着他。他在说“无聊”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知道,他说“无聊”的时候,其实是在说“不喜欢”。
“你不喜欢英语?”
“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
“数学。物理。化学。”
“都是理科。”
“嗯。”
“那以后你学理科,我学什么?”
“你想学什么?”
“我想学心理学。”
“为什么?”
“因为想搞清楚人心。”
他看着她,笑了。“人心不用搞清楚。感受就好。”
“那你感受我了吗?”
他愣了一下。这句话她以前问过。小学的时候,在操场上,她问他“那你感受我了吗”,他没有回答。现在她又问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感受到了。”他说。
“感受到什么?”
“感受到你紧张。”
她低下头。确实紧张。手心全是汗。
“走吧。”他说,“回家。”
“嗯。”
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九月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他伸手拿掉,手指碰到她的头发,轻轻的,像风吹过。
“陆时晏。”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首在同一个学校吗?”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一首在你旁边。”
她看着他。夕阳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你说的话,我都信。”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骗我。”
“我骗过你。很多次。”
“骗我什么?”
“骗你说顺路。骗你说家里有急事。骗你说肚子疼。”
“那不是骗。那是……”
“是什么?”
“是对我好。”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开学第二周,姜暮在六班遇到了第一个麻烦。
数学老师姓王,是个中年男人,戴眼镜,说话很快。他讲负数的时候,用了很多术语——绝对值、相反数、数轴。姜暮听不太懂,但她不敢问。她怕老师觉得她笨,怕同学笑她。她只能下课以后找陆时晏。
“今天又没听懂?”他问。
“嗯。绝对值。什么是绝对值?”
“绝对值就是一个数到零的距离。不管正数负数,距离都是正的。”
“为什么?”
“因为距离不能是负的。你从家到学校,走了一公里,不能说你走了负一公里。”
她想了想。“所以绝对值就是不管正负,只看数字?”
“对。比如负三的绝对值是三,三的绝对值也是三。”
“那零的绝对值呢?”
“零。”
“为什么?”
“因为零到零的距离是零。”
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你画个图。”她说。
他在本子上画了一条数轴,标上-3和3,画了两条线,从-3到0,从3到0。
“你看,-3到0的距离是三格。3到0的距离也是三格。所以绝对值都是三。”
她看着数轴,看了很久。忽然就懂了。
“绝对值就是不管方向,只看距离。”她说。
“对。”
“你怎么总能讲得这么清楚?”
“因为你总能问到点子上。”
“什么意思?”
“你问的问题,都是关键。不是死记硬背的人能问出来的。”
她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很认真,不像在安慰她,也不像在夸她。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所以我不笨?”她问。
“你不笨。你只是慢。慢的人,往往走得最远。”
和小学的时候一样。他说的是同一句话。但她现在听了,不再觉
得自己笨了。她只是慢。慢一点,但能走到。
开学第三周,姜暮在六班交到了第一个朋友。
不是同桌苏晚,是坐在后面的一个女生,叫林小溪。林小溪成绩也不好,数学比她还差。但她性格开朗,话多,笑起来很大声。
“姜暮,你数学怎么进步的?”林小溪趴在桌上问她。
“有人教我。”
“谁?你爸妈?”
“不是。邻居。”
“邻居?男的女的?”
“男的。”
“帅吗?”
姜暮没回答。林小溪笑了。“看你的表情,肯定帅。”
“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你脸红了。”
姜暮摸了摸脸,确实热。林小溪笑得更厉害了。
“他叫什么?”
“陆时晏。”
“陆时晏?重点班那个陆时晏?”
“你怎么知道?”
“谁不知道?年级第一,开学考试考了满分。所有人都知道他。”
姜暮愣住了。她知道他成绩好,但不知道好到这个程度。年级第一。满分。所有人都知道。
“你认识他?”林小溪问。
“嗯。邻居。”
“天哪!你认识年级第一!你能不能帮我问问,数学怎么学?”
“他跟我说过。他说,要理解为什么,不是记住怎么做。”
“什么意思?”
“就是……不要死记硬背。要搞懂背后的道理。”
林小溪看着她,眨了眨眼。“你说话好像老师。”
姜暮笑了。“是他教的。”
放学的时候,姜暮在校门口等陆时晏。他出来的时候,旁边跟着几个男生,有说有笑的。他在重点班交到朋友了。她应该高兴。但她高兴不起来。因为那些男生看起来很聪明,很自信,和他一样。他们才是和他一样的人。她不是。
“姜暮!”他看到她,走过来。
“你朋友?”她问。
“嗯。同学。”
“他们知道你等我吗?”
“知道。”
“他们说什么?”
“没说什么。”
她不信。但她没问。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一首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两个人沉默地走着,影子投在地上,挨在一起,但人隔着一拳的距离。
“你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你不开心。”
“没有。”
“你每次不开心就不说话。”
她停下来,看着他。“陆时晏,你在重点班,是不是很开心?”
“还行。”
“你交到朋友了。”
“嗯。”
“他们是不是很聪明?”
“还行。”
“他们是不是和你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聪明。一样什么都会。一样是年级第一。”
他看着她,没有回答。
“我是不是很笨?”她问,“在普通班,数学还听不懂。”
“你不笨。”
“你每次都这么说。但我真的笨。我什么都学不会。”
“你学会了。负数、绝对值,你都学会了。”
“是你教的。没有你,我什么都不会。”
“那又怎样?”
“什么怎样?”
“没有我,你什么都不会。但有我在。”
她看着他。夕阳在他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陆时晏。”
“嗯?”
“你以后,会不会觉得我烦?”
“为什么烦?”
“因为我什么都要问你。什么都要你教。什么都要你帮忙。”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习惯了。”
又是习惯。她以前听到这个词,会觉得安心。但现在,她忽然觉得害怕。习惯会变的。人也会变的。他现在习惯帮她,以后呢?以后他去了更好的学校,认识了更聪明的人,还会习惯帮她吗?
“姜暮。”他叫她的名字,“你在想什么?”
“在想以后。”
“以后怎么了?”
“以后你会去更好的学校。认识更厉害的人。你还会记得我吗?”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大白兔奶糖——放在她手心里。
“五岁那年,你搬来。坐在花坛边哭。我给你一颗糖。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你还记得,你当时为什么哭吗?”
“不记得了。好像是……想家。”
“嗯。你想家了。我给你一颗糖,你就不哭了。”
“嗯。”
“从那天起,我就决定,要一首给你糖。一颗今天的,一颗明天的。今天的不够,还有明天的。明天的不够,还有后天的。一首一首。”
她看着他,鼻子酸了。
“你不会忘了我。”他说,“我也不会忘了你。”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糖。糖纸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和五岁那年一样。她把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陆时晏。”
“嗯?”
“你说的话,我都信。”
“我知道。”
“你骗我的话,我也信。”
“我不会骗你。”
“你己经骗了。”
“骗了什么?”
“骗我说顺路。骗我说家里有急事。骗我说肚子疼。”
他笑了。“那些不算骗。”
“算什么?”
“算我想对你好的证据。”
她看着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出来了。他递纸巾给她,她接过来,擦了擦眼睛。
“走吧。”他说,“回家。”
“嗯。”
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己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橘红色。路灯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中间隔着一盏路灯的柱子。
“陆时晏。”
“嗯?”
“重点班和普通班,隔着一个操场。”
“嗯。”
“但我们在一个学校。”
“嗯。”
“可以一起上学,一起回家。”
“嗯。”
“可以一起吃午饭。”
“嗯。”
“那就够了。”
他看着她,笑了。“够了。”
她伸出手,小指翘着。他看着她的小指,笑了,伸出小指,勾住她的。两根手指勾在一起,在路灯下,在秋天的风里。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说。
“一百年太久了。”
“那就一辈子。”
“好。一辈子。”
那天晚上,姜暮躺在床上,把手心里的糖纸放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现在有好多糖纸了。每一张都是他给的。每一张都是甜的。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天的事又想了一遍。
重点班。普通班。隔着一个操场。但他在。他一首在。从五岁开始,一首都在。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小声说了一句。
“陆时晏。谢谢你一首在。”
没有人听到。但她觉得他听到了。因为楼下的灯还亮着。他醒着。他在等她睡着。
她在灯光的余韵里,慢慢闭上了眼睛。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地响,像在说——重点班和普通班,隔着一个操场。但他们的心,隔着一颗糖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一辈子”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