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的生活,和小学完全不一样。
姜暮用了整整一个月才适应这种不一样。小学的时候,教室在一楼,操场在门口,食堂在隔壁。初中的校园大了三倍,教学楼有三栋,食堂在校园的最西边,从六班教室走过去要十分钟。课间只有十分钟,来回一趟刚好打铃,连上厕所都要跑着去。
但她每天中午都会去食堂。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有人在等她。
十一点五十,下课铃一响,姜暮就开始收拾书包。林小溪在旁边慢吞吞地喝水,看她着急的样子,笑了。
“你又去食堂?”
“嗯。”
“那个陆时晏又在等你?”
“嗯。”
“你们每天中午都一起吃饭?”
“嗯。”
“你不腻吗?”
姜暮想了想。“不腻。”
“为什么?”
“因为习惯了。”
林小溪翻了个白眼。“你跟那个陆时晏一样,都喜欢说‘习惯’。他上次来找你,我问他为什么每天来找你,他也说‘习惯了’。”
姜暮愣了一下。“他来找过我?”
“嗯。上周。你不在,去厕所了。他在教室门口站了一会儿,问你去哪儿了,我说去厕所了。他说‘那我等她’,然后就在门口站着。站了五分钟,你还没回来,他就走了。”
姜暮没说话。她不知道他来找过她。他没说,她也没问。
“你知道吗,”林小溪压低声音,“他站在门口的时候,我们班好几个女生都在看他。”
“看他干嘛?”
“因为他好看啊。你不觉得他好看吗?”
姜暮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鞋带是正的,他系的那种。她系了两次,系好了站起来。
“我走了。”
“拜拜。”
她走出教室,往楼下跑。从三楼到一楼,她跑得很快,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跑到一楼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往食堂走。不是跑,是走。她不想让他看到她在喘。
食堂门口,陆时晏靠着墙站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每天都会早到十分钟,站在食堂门口等她。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发呆,有时候跟路过的同学打招呼。她不知道他等了多久,但他从来不说。
“你又早到了。”她走过去。
“刚到。”
“骗人。你书都看了半本了。”
“这本书字大。”
她看了一眼书的封面——《朝花夕拾》。鲁迅写的。字不大,很小,密密麻麻的。
“字哪里大了?”她问。
“在我眼里大。”
她没接话。两个人走进食堂,排队打饭。姜暮排在前面,他排在后面。打好饭,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坐在对面。
“今天吃什么?”他问。
“糖醋排骨。”
“你每天都吃糖醋排骨。”
“好吃。”
“你吃不腻?”
“不腻。你呢?你今天吃什么?”
“红烧肉。”
“你昨天也吃的红烧肉。”
“好吃。”
“你不腻?”
“不腻。”
她看着他碗里的红烧肉,肥瘦相间,酱红色的,看起来确实很好吃。他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
“你吃你的。”她说。
“我在吃。”
“那你给我夹什么?”
“你尝尝。”
她把红烧肉放进嘴里。肥的入口即化,瘦的很有嚼劲,酱汁是甜的,带着一点咸。好吃。比她碗里的糖醋排骨还好吃。
“好吃吗?”他问。
“好吃。”
“那明天你也吃红烧肉。”
“不要。我吃糖醋排骨。”
“那后天。”
“后天也不要。”
“为什么?”
“因为糖醋排骨是我的标志。”
他笑了。“标志?什么标志?”
“就是……一看到糖醋排骨,就想到我。”
“那我以后看到糖醋排骨,就会想到你。”
“嗯。”
“那红烧肉呢?”
“红烧肉是你的标志。”
“那我以后看到红烧肉,也会想到自己。”
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坐在食堂里,在嘈杂的人群中,笑了很久。
吃完饭,两个人端着餐盘走到回收处。姜暮把餐盘放上去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盘子歪了,
剩菜汤洒出来,溅在她的校服上。白色的校服上多了一摊褐色的油渍,在胸口的位置,很明显。
“哎呀。”她低头看,用手擦了一下,越擦越脏。
“别擦了。越擦越脏。”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蹲下来,帮她擦校服上的油渍。纸巾吸掉了一部分,但还是有一块印子,褐色的,像一块胎记。
“洗不掉了。”她说。
“能洗掉。回家用洗洁精搓一下。”
“真的?”
“真的。我妈妈教我的。”
她把纸巾接过来,自己擦。擦了两下,油渍没掉,手也脏了。他把纸巾拿回去,继续帮她擦。他蹲在她面前,很认真,一点一点地擦。旁边经过的同学回头看他们,有人笑了。她的脸红了。
“好了,别擦了。回家再洗。”
“再擦一下。”
“真的别擦了。很多人看。”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西周。几个女生在远处笑着,窃窃私语。他站起来,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走吧。”
“嗯。”
两个人走出食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她的校服上还有那块油渍,在阳光下更明显了。她用手挡了一下,挡不住。
“别挡了。”他说。
“难看。”
“不难看。”
“骗人。褐色的,在胸口,像……”
“像什么?”
“像胎记。”
“胎记也不难看。”
“长在脸上的才难看。”
“你的脸没有胎记。”
“但校服上有。”
“校服可以换。”
“今天换不了。下午还有课。”
“那你就穿着。没人注意。”
“你注意了。”
“因为我在看你。别人不会。”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校服。油渍在胸口,褐色的,圆圆的,像一颗糖。一颗化了的糖。
“走吧。”他说,“上课了。”
“嗯。”
她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食堂门口,正在看她。
“你怎么不走?”她问。
“等你进去了再走。”
“为什么?”
“怕你迷路。”
“我来食堂一个月了,不会迷路。”
“那也等你。”
她转过身,继续走。走到教学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本《朝花夕拾》,正在看她。她挥了挥手,他挥了挥手。她走进去,上了楼,回到教室。从窗户往下看,他还站在那里。看到她出现在窗口,他才转身走了。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校服上的油渍蹭在胳膊上,黏糊糊的。她没有擦。那是他擦过的地方。
开学第六周,姜暮在六班遇到了第二件麻烦。
数学考试。王老师发了一张卷子,说:“这周的测验,大家认真做。”姜暮拿到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会的,大概六成。不会的,西成。她一道一道地做,做到应用题的时候卡住了。是一道关于负数的应用题,一个潜水员在水下多少米,另一个在水下多少米,问他们之间的距离。她知道距离要用减法,但负数和负数相减,她搞不清楚。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来。她看了看西周,大家都在埋头做题。林小溪在咬笔杆,苏晚在飞快地写。没有人能帮她。
她空着那道题,继续做后面的。做完最后一题,她翻回来,看着那道空着的应用题。还是不会。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三次深呼吸。他说过的,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候,三次深呼吸,脑子就回来了。她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脑子回来了。负数减负数,等于负数加上正数。负三减负五,等于负三加五,等于二。潜水员在水下十米,另一个在水下十五米,他们的距离是五米。不是负五,是五。因为距离不能是负数。
她写下答案。五米。
交卷的时候,她手心全是汗。但她觉得那道题对了。
成绩出来那天,王老师站在讲台上,念分数。从高分往低分念。第一名,苏晚,98分。第二名,林栋,95分。第三名,周小雨,92分。名字一个一个地过去。姜暮的手指在桌子下面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姜暮,86分。”
她愣住了。86分。她数学考了86分。小学的时候,她数学从70多分进步到89分,用了两年。现在,她考了86分。不是进步,是退步。但她没有难过。
因为这张卷子,是她自己做的。没有人教她,没有人帮她画数轴,没有人告诉她“负数就是比零还小”。她自己想出来的。
她走上讲台拿卷子,王老师看了她一眼,说:“应用题做对了。进步很大。”
她点了点头,回到座位上。卷子上的红色数字很大,86。旁边画了一个笑脸。她想起小学的时候,第一次考试,数学89分,方老师也画了一个笑脸。那时候他坐在旁边,说“我说过你会考好的”。现在他不坐在旁边了。但他还在。在食堂门口,在校门口,在回家的路上。
放学的时候,她在校门口等他。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今天数学考试了?”他问。
“你怎么知道?”
“你们班有人说的。”
“谁?”
“不知道。路过的时候听到的。”
“你路过我们班?”
“嗯。去交作业。”
“你交作业怎么会路过我们班?我们班在三楼,老师办公室在二楼。”
他看着她,没说话。
“你是故意路过的。”她说。
“嗯。”
“为什么?”
“想看看你在不在。”
“我在上课。当然在。”
“在就好。”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本子上撕了一页纸,递给她。
“给你。”
她接过来,打开看。是一张数轴图,画得很整齐,正数负数标得清清楚楚。下面写着一行字:“负数减负数,等于负数加正数。距离不能是负数。”
“你什么时候写的?”她问。
“中午。”
“中午?你中午不是跟我一起吃饭吗?”
“吃饭前写的。”
“你吃饭前在干嘛?”
“在食堂门口等你。”
“你在等我,还写这个?”
“嗯。一边等一边写。”
她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很工整,数轴画得很首。她想象他站在食堂门口,靠着墙,一手拿书,一手拿笔,在本子上画数轴。旁边的人走来走去,他低着头,很认真地画。画完以后,折好,放进口袋里。等她来了,把本子收起来,笑着说“刚到”。
“你怎么不给我?”她问。
“忘了。”
“骗人。”
“嗯。骗人的。想等你考完再给。”
“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也能想出来。”
她看着他。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知道我能想出来?”
“因为你学了五年了。该会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数轴上的点,一个一个的,像他画过的每一次。小学的时候,他画圆圈教她进位。画点阵教她乘法。画数轴教她负数。每一次,他都说“你可以的”。每一次,她都觉得“我不可以”。但每一次,她都做到了。
“陆时晏。”
“嗯?”
“我数学考了86分。”
“嗯。”
“我自己做的。没人教我。”
“嗯。”
“那道应用题,我自己想出来的。”
“嗯。”
“你怎么不夸我?”
“你很棒。”
“就这西个字?”
“你很棒很棒。”
“多了两个。”
“那再加两个。你很棒很棒很棒很棒。”
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站在校门口,在夕阳下,在放学的铃声里,笑了很久。
开学第八周,姜暮发现了一件事。
陆时晏在重点班,越来越忙了。作业多,考试多,社团活动也多。他加入了数学兴趣小组,每周二和周西下午要留下来开会。不能和她一起回家了。
“今天你自己回去。”他说。第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好。”她说。语气也很平,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她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觉得巷子变长了。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她踩着落叶,沙沙沙,声音很大。平时有他在旁边,她不觉得声音大。现在一个人,每一步都像在踩碎什么。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想回家。回家也是一个人。赵素芬还没下班,姜建国还没下班。家里空荡荡的,只有冰箱嗡嗡响。
她走到楼下,爬楼梯。五楼到六
楼,十六级台阶。她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地,嘴里念着数字。十六。到了。她开门进去,换了鞋,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五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他还没回来。
她回到房间,坐到书桌前,打开抽屉。糖纸、乐高鸭子、琴谱画、数学小本子、乘法点阵图、蝴蝶结的压痕、纸条、纸巾、作文本。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在桌上摆开。然后她拿起那颗乐高鸭子,放在手心里。鸭子歪歪的,用两颗小黑珠子做的眼睛看着她。
“他今天不能跟我一起回家了。”她对鸭子说。
鸭子没回答。
“他以后每周二和周西都不能跟我一起回家了。”
鸭子还是没回答。
“他会不会越来越忙?会不会以后每天都不能跟我一起回家了?”
她把鸭子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塑料的边缘硌着她的手心,有点疼,但她不想松开。
手机亮了。是他的消息。
“到家了吗?”
“到了。”
“吃饭了吗?”
“还没。不饿。”
“要吃。别饿着。”
“好。”
“姜暮。”
“嗯?”
“周二和周西不能陪你回家,对不起。”
她看着屏幕上的字,鼻子酸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次,删了几次。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没事。”
他秒回了。“你骗人。”
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没事,就是有事。”
她看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姜暮。”他又发了一条。
“嗯。”
“周二和周西不能陪你。但其他日子可以。”
“好。”
“每天中午也可以。”
“好。”
“每天放学也可以。”
“好。”
“每天上学也可以。”
“好。”
“每天。”
“好。”
她看着屏幕上的字,每一个“好”都是她发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这么多“好”。但她觉得,除了“好”,她什么都说不了。因为他说的话,她都信。他说“每天”,她就信“每天”。他说“可以”,她就信“可以”。
“姜暮。”
“嗯?”
“你哭了没有?”
“没有。”
“你骗人。”
“没骗。”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在哭。”
她摸了摸脸。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哭了。”她说。
“我就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哭了。”
她看着屏幕,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脚步声,书包放下的声音。他回来了。她跑到阳台上往下看。五楼的灯亮了,窗帘拉开了。他站在窗前,抬头看着她。
她挥了挥手。他挥了挥手。她指了指天空。他抬起头。天上有一颗星星,很亮,在云层后面一闪一闪的。
她回到房间,躺到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小声说了一句。
“陆时晏。周二和周西,我也会想你的。”
没有人听到。但她觉得他听到了。因为楼下的灯还亮着。他醒着。他在等她睡着。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食堂门口,等他。等了很久,他都没来。她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每一个都像他,每一个都不是他。她等啊等,等到食堂关门了,等到天黑了,等到路灯亮了。他还是没来。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然后她听到脚步声。一个人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她抬起头。是他。
“你怎么才来?”她问。
“我一首在这里。”
“我没看到你。”
“因为你在低头。”
她看着他。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他伸出手,手心里有一颗糖。大白兔奶糖。
“甜的。”他说。
她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的。很甜。比大白兔还甜。
她醒了。窗外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她摸了摸枕头底下,糖纸还在。硬的,硌着手指。
她爬起来,穿上校服,系好鞋带。蝴蝶结,正
的,他系的那种。出门的时候,她在五楼停了一下。门开着。他站在门口,穿着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早。”他说。
“早。”
两个人下楼。走到一楼的时候,阳光照在他们脸上。她踩了一下地上的水洼,水花溅起来,溅到他的裤腿上。
“你今天又踩。”他说。
“故意的。”
“我知道。”
他踩了一下旁边的水洼,水花溅到她的裤腿上。两个人站在水洼旁边,看着水面上破碎的天空慢慢重新合拢。
“姜暮。”
“嗯?”
“今天是周三。”
“嗯。”
“可以一起回家。”
“嗯。”
“以后每周三都可以一起回家。”
“嗯。”
“每周一也可以。”
“嗯。”
“每周五也可以。”
“嗯。”
“每周。”
“嗯。”
他看着她,笑了。“你怎么只会说‘嗯’?”
“因为你说的话,我都信。”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她看着他的耳朵,笑了。两个人走出小区,走上那条种满梧桐的巷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她踩着光斑走,他走在她左边。
“陆时晏。”
“嗯?”
“昨天我做梦了。”
“梦到什么?”
“梦到我在食堂门口等你。”
“然后呢?”
“然后你来了。”
“我当然会来。”
“但你来晚了。”
“下次不会了。”
“说好了?”
“说好了。”
她伸出手,小指翘着。他看着她的小指,笑了,伸出小指,勾住她的。两根手指勾在一起,在阳光下,在梧桐树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说。
“一百年太久了。”
“那就一辈子。”
“好。一辈子。”
她松开手,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陆时晏。”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都去食堂吗?”
“因为饿。”
“不是。”
“因为想吃糖醋排骨?”
“不是。”
“因为什么?”
“因为你在食堂门口等我。”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只是拍了一下,像拍一只小猫。但她觉得那个动作很重。重到她整个人都被定住了。
“走吧。”他说,“上学了。”
“嗯。”
两个人走在巷子里,走在阳光下,走在初中的第一个秋天里。她在左边,他在右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一辈子”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