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校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粉笔灰、汗水、课本的油墨味,还有焦虑。但最浓的,是墙上那块倒计时牌带来的压迫感——王老师用红粉笔写着:“距期末考试还有18天。”18天。考完这次,就是初三了。
姜暮盯着那行字,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初一第一次期中考试的时候,她怕自己跟不上。现在她不怕了——她知道自己的实力,年级第38名,数学92分。但她还是紧张。因为这次考试不一样。这次考完,贴在身上两年的“初一新生”“初二学生”的标签就要撕掉了。初三。中考。一中。这些词像远处的雷声,轰隆隆的,还没到,但听得到。
“姜暮,你又发呆。”林小溪从后面戳了她一下。
“在想考试。”
“还有十八天呢。”
“十八天很快。”
“那你复习了吗?”
“化学还没看完。”
林小溪笑了。“你以前不是最怕数学吗?现在怎么变成化学了?”
姜暮愣了一下。是啊,以前最怕的是数学。现在数学能考92分了,怕的东西变成了化学。她在往前走,怕的东西也在往前走。但至少,她在走。
手机亮了。是陆时晏的消息。
“从你最不会的开始。”
她看着屏幕,笑了。他总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化学。”她打字。
“那就从化学开始。今天先背元素周期表前二十个。”
“背不下来。”
“不用背。写。写十遍就记住了。”
“写十遍?”
“嗯。十遍。慢一点,但不会忘。”
晚上,姜暮坐在书桌前,在草稿纸上写元素周期表。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硫氯氩钾钙。第一遍,写到氧就忘了。她翻了一下课本,继续写。第二遍,写到硅卡住了。第三遍,写到钙了,但顺序是乱的。第西遍,第五遍,第六遍。写到第七遍的时候,她不用翻课本了。手指自己动,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硫氯氩钾钙。二十个,顺序全对。她放下笔,看着那七行歪歪扭扭的字,笑了。他说得对。慢一点,但不会忘。
考前一周,陆时晏来找她。他手里拿着一沓纸,订书机订着,像一个小本子。
“给你。”
她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化学方程式,每一个都配了图。铁在氧气中燃烧,他画了一个小小的火星。水通电分解,他画了两个气泡。氢气还原氧化铜,他画了一根试管,试管里是黑色的粉末,加热以后变成红色的,试管口画了几个小点,是水珠。每一页都是这样,方程式在上面,图在下面。图很小,但很认真。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什么。
“你什么时候画的?”
“这几天。”
“你不是在复习吗?”
“复习完了。没事做。”
“你每次都说复习完了。”
“因为真的复习完了。”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的白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的线条。他的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墨水印,大概是画图的时候蹭上去的。
“陆时晏。”
“嗯?”
“你帮我画这个,自己不用复习吗?”
“用。但帮你画,也是复习。”
“怎么是复习?”
“给你讲一遍,我自己也记住了一遍。”
她低下头,翻着小本子。一页,两页,三页。一共十二页。每一页都是一道方程式,一幅图。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没有方程式,只写了一行字:“考完试,请你吃糖。两颗。一颗今天的,一颗明天的。”
她看着那行字,鼻子酸了。他总是这样。帮她复习,给她画图,然后说“考完请你吃糖”。好像帮她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好像给她画图是一件很轻松的事。但她知道不是。十二页纸,每一页都要想怎么画才能让她看懂。每一幅图都要画很多遍才能画得这么清楚。他用了一个星期。一个星期的时间,他本可以自己复习,本可以做题,本可以休息。但他用来画这些图。给她。
“陆时晏。”
“嗯?”
“谢谢你。”
“不用谢。你考好了,就是谢我了。”
考试前一天晚上,姜暮把那个小本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十二页,十二道方程式,十二幅图。铁在氧气中燃烧,火星。水通电分解,气泡。氢气还原
氧化铜,试管里黑色的粉末变成红色的,试管口有水珠。她闭上眼睛,那些图就在脑子里。一笔一画,都是他的。
手机亮了。是他的消息。
“明天考试。早点睡。”
“睡不着。”
“数羊。”
“数羊没用。”
“那数化学方程式。”
她笑了。“好。数化学方程式。”
“姜暮。”
“嗯?”
“明天考完,我在食堂门口等你。”
“好。”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硫氯氩钾钙。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到第三遍的时候,睡着了。
考试那天,姜暮坐在考场里,手心全是汗。不是紧张,是那种“这是初二最后一次考试”的郑重。她深呼吸。三次深呼吸。脑子回来了。她一道一道地做,会做的先做,不会做的跳过。做到化学实验题的时候,她停下来。氢气还原氧化铜,实验现象是什么?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了一幅图。试管里是黑色的粉末,加热以后变成红色的,试管口有几个小点,是水珠。她睁开眼睛,写下答案。黑色粉末变成红色,试管口有无色液体生成。下一道,化学方程式。铁在氧气中燃烧。她写下:3Fe+2O₂→Fe₃O₄。配平是对的。她知道,因为他画过。
考完最后一门,姜暮走出考场。阳光照在她脸上,有点刺眼。她眯着眼睛,往食堂走。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陆时晏己经站在那里了。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她来了,把书合上。
“考完了?”
“嗯。”
“怎么样?”
“还行。都做完了。”
“化学呢?”
“氢气还原氧化铜,我写出来了。”
“对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写了。”
她看着他。他站在食堂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他帮她把题写了一遍。在考场上,在写自己的卷子的时候,他还在想着她的卷子。
“陆时晏。”
“嗯?”
“你提前多久做完的?”
“半小时。”
“那半小时你都在想我的题?”
“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是松的,她蹲下来系。系了一次,没系好。他蹲下来,帮她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两根鞋带在他手里绕了一下,打了个结,拉紧。一个很漂亮的蝴蝶结。
“好了。”他站起来。
她也站起来。两个人站在食堂门口,在六月的阳光下,在初二最后一次考试结束的下午。
“走吧,”他说,“吃饭。”
“嗯。”
成绩出来那天,是六月的最后一天。姜暮正在家里收拾旧课本,赵素芬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真的?……数学94?……语文92?……英语90?……物理88?……化学86?……年级排名呢?……第25?”
赵素芬挂了电话,抱住姜暮。“暮暮!你考了年级第25!化学86!全班第三!”
姜暮站在客厅里,被赵素芬抱着,脑子一片空白。年级第25。化学86。她推开赵素芬,跑到阳台上往下看。五楼的窗户开着,陆时晏站在窗前,正在看她。看到她跑出来,他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隔着两层楼,在六月的阳光下,笑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他的消息。
“恭喜。年级第25。”
“你怎么知道的?”
“查了。”
“你自己查了吗?”
“没有。先查了你的。”
她站在阳台上,把手机贴在胸口。先查了她的。他先查了她的。他怕她紧张,怕她不敢查,怕她查到成绩的时候一个人。所以他先查了她的。然后站在窗前,等她跑出来。
“你呢?你考了多少?”
“数学100,语文98,英语98,物理100,化学98。总分494。年级第一。”
她看着屏幕,忽然笑了。年级第一。他是年级第一。她是年级第25。差了24个名次,但她不害怕了。因为她知道,不管他跑多快,他都会回头看她。不管她走多慢,她都会往前走。一步一步地,慢一点,但不停。
“陆时晏。”
“嗯?”
“初三了。”
“嗯。”
“我们一起加油。”
“
好。”
她伸出手,小指翘着。隔着屏幕,他看不到。但她知道他也在做同样的动作。两根手指,隔着两层楼,隔着手机屏幕,勾在一起。
那天晚上,姜暮把期末考试的卷子放在床底下的纸箱里。纸箱里己经有好多东西了——糖纸、乐高鸭子、琴谱画、数学小本子、乘法点阵图、蝴蝶结的压痕、纸条、纸巾、作文本、90分的数学卷子、毕业照、期中考试的卷子、物理竞赛的准考证复印件、身高记录、雪人的照片、家长会的材料、运动会成绩单、五西汇演的节目单、音乐盒的纸袋、搬家时写的纸条。现在又多了一张期末考试的卷子。她看着纸箱里的东西,忽然觉得,九年了。九年的时光,只装了这么一个小纸箱。很小,小到一个人就能搬走。但她知道,这个纸箱里装的,不是东西。是她和他的九年。每一件都很小,小到别人看到会觉得“这有什么好留的”。但每一件都是时间,每一件都是他。
她关上纸箱,把它推到床底下。然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在心里把初二这一年的事又想了一遍。物理竞赛,他拿了全国一等奖。长个子,他从一米七八长到一米八二,她从一米五五长到一米五八。期末考试,她考了年级第25,他考了年级第一。他进步了一名,她进步了十三名。他说她比他厉害。她知道不是。但她知道,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你己经够好了。你不需要跟任何人比。你只需要跟自己比。你进步了十三名。你己经够好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小声说了一句。
“陆时晏。初三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没有人听到。但她觉得他听到了。因为楼下的灯还亮着。他醒着。他在等她睡着。她在灯光的余韵里,慢慢闭上了眼睛。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地响,像在说——初二结束了。初三来了。中考来了。但不管来什么,他们都在。他先查她的成绩,她给他糖。他弯腰,她仰头。他们在中间相遇。不高不低。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