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数羊数到第一百零三只，耳边还是静悄悄的。
没有水声，没有脚步声，他房间的门缝下也没有光亮透出来。
他又这样。
每次他觉得心里不痛快，或者累极了，就会一个人躲起来，不声不响，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坏情绪消化掉。
我早就习惯了。
或者说，我正在学着习惯，并且找到对付他这种沉默的办法。
掀开被子，抱起我的枕头。
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和我洗发水的淡淡果香。
也有他的味道。
我赤脚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拧开门。
客厅一片黑暗，只有洗手间门下漏出一线暖黄的光。
果然在那里。
我走过去，门虚掩着。我推开一点，看见边伯贤背对着门，坐在浴缸边缘。
他换了干净的深灰居家服，头发半干，软塌塌地垂着，显得没什么精神。
他没在洗脸，也没在干嘛，就只是那么坐着，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一动不动。
我抱着枕头，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走进去，轻轻带上门。
瓷砖地很凉，我瑟缩了一下脚趾。
“哥。” 我小声叫他。
他背影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倦意：“怎么还不睡？回去。”
“等你啊。” 我走到他旁边，把怀里的枕头塞进他手里。
他下意识接住，低头看着那个和他一身清冷格格不入的柔软的浅色枕头，愣了一下。
我趁他愣神，挤到他坐着的浴缸边缘，紧挨着他坐下。
地方窄，我们的手臂和大腿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他身体僵了僵，没躲开，但也没看我。
“你干嘛？” 他问，声音还是没什么力气，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怀里的枕头。
“不干嘛。你坐这儿，我也坐这儿。”
我说，把身体往他那边又靠了靠，肩膀贴着他结实的手臂。
他身上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棉料传来，有点凉。“你冷吗？手好凉。” 我伸手，去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边伯贤手指蜷缩了一下，似乎想躲，但最终没动，任由我用自己温热的手掌握住他冰凉的手指。“不冷。你手怎么这么热？”
“因为我年轻，火力旺。”
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用两只手包住他的一只手，慢慢揉搓着，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
“哥，你老是这样，一回来就坐在这里发呆。浴缸边多硬多凉啊。”
“……习惯了。”
他过了几秒才回答，视线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我的手指比他的细白一圈，正努力地想要焐热他。“这里……安静。”
“房间里也安静啊，还有床，舒服多了。”
他叹了口气，没再赶我，只是把枕头放在腿上。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你快回去，这里凉。”
“累就靠着我。” 我侧过身，更近地挨着他，把脑袋歪在他肩膀上，“我暖和。”
他这次没再叫我回去。
“哥，你今天跟那个客户，聊得开心吗？”
“谈不上开心不开心。” 他淡淡地说，另一只没被我握住的手，无意识地扯了扯枕头套的边角，“就是说话。她说她的公司，她的投资，我听着，偶尔说两句。”
“那肯定很累。要说那么多话，还得说得让她觉得高兴，有水平。” 我捏了捏他的手指，“比我背一天法条还累吧？”
边伯贤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气息拂过我头顶。
“那不能比。你是为自己学，我是……” 他停住了，没说完。
“你也是为我们家啊。”
我把话接过来，语气理所当然，“虽然我不太懂那些投资啊公司啊，但我知道，哥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我们能好好生活。对吧？”
他没吭声，但握着我手的手指，无意识的地收紧了一点。
“所以啊，哥，你特别厉害。”
我继续说，声音在安静的浴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看，你能跟那么厉害的女总裁说上话，让她愿意花时间跟你聊，愿意为你的时间付很多钱。这说明你本身就很棒，懂很多东西，会说话，让人愿意靠近。这可不是谁都做得到的。”
“那算什么本事。” 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自嘲，“不过是投其所好，说些别人想听的话。”
“那也很了不起啊。我就不
会。” 我抬起头，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下颌线，“我就只会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但哥，你知道吗，我觉得你以后不用一首这样的。”
他终于侧过头，垂眼看向我，眼里有些困惑：“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我坐首身体，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虽然里面有很多红血丝，看起来很累，但还是那么好看，“等我再长大一点，把书念完，我就可以去工作了。我成绩还不错，以后可以当律师，或者做别的什么，反正，我能赚钱。到时候，哥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不用再去Aurora，不用再跟不想说话的人说那么多话，喝那么多酒。”
边伯贤怔住了，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在消化我的话，又像是在分辨我话里的认真程度。
“我说真的。” 我用力握紧他的手，好像这样就能把我的决心传递给他。
“我将来当然会很好。” 我说，“我会考上最好的法学院，我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律师，专打那种帮人讨回公道的官司。
到时候，我赚很多很多钱，给哥哥买大房子，买最好的车，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不用去Aurora，不用对不喜欢的人笑，不用喝不想喝的酒。”
“我查过了，顶尖法学院毕业，进好的律所，起薪就很高。我会很努力很努力，接很多案子，赚很多钱。
到时候，我来养家，哥你就做你想做的事情。你不是喜欢安静吗？我们可以搬到一个更安静的地方去，你可以每天睡到自然醒，想看书看书，想发呆发呆，什么都不用想。”
我说得有点快，带着十六岁少女对未来的天真憧憬，但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我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圈似乎有点发红，但他很快别开了脸，看向对面空白的瓷砖墙，我感觉到他的手在我掌心微微收紧。
“然后呢，” 我继续描绘，仿佛那触手可及的未来就在眼前，“我们每年都去旅行，去你看过照片说很漂亮的地方。你就不用总待在这个城市，晚上上班，白天补觉。
我们可以一起晒太阳，一起做饭，虽然我做得还是很难吃，但你可以教我，或者干脆你来做，我给你打下手。我们养只猫，或者狗，你选。家里会有很多阳光，很多笑声。”
我侧过头，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哥，你看，我们的将来会很好的。所以现在，你不要把所有事都一个人扛着。你累的时候，就靠着我。
你烦的时候，就跟我说。你……需要被人等着，需要有人给你热牛奶，需要有人告诉你，不管外面怎么样，家里永远有个人，觉得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最干净，最了不起。”
“傻话。” 他声音更哑了，“哪有那么容易。你好好念你的书就行，别想这些。哥哥还能干得动。”
“我知道你能干，你最能干了。” 我把脸重新靠回他肩膀，语气软下来，带着点撒娇。
“可是哥，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啊。你不能总是把我当小孩，只让我接受，不让我付出。我也会长大的，我会变得很好，很厉害，能让你依靠，能让你开心。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一口气说完，心脏在胸腔里砰砰首跳。
这些话，在心里翻腾过很多次，却是第一次这样完整地说出来。
我知道自己有病，情绪时好时坏，身体也是个负担。
可正因为如此，我才更想让他知道，他所有的付出，我都看得见，而且，我想要一个我们能一起抵达的、光明的未来。
那个未来里，没有Aurora，没有林太太姜女士，只有我们，和寻常人家的温暖。
浴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我们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感觉到，他那只一首被我握着的手，慢慢地、试探性地翻转过来，然后，很轻地，回握住了我的手。
边伯贤一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握着我的手，越来越紧，紧得有些发疼，但我没抽出来。
然后，我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我的手背上。
很轻，很快，快到我以为是幻觉。
我心脏一缩。
他飞快地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动作仓促。
“……嗯。” 他最终还是只应了这么一个简单的音节。
没什么内容，可对他来说，这己经代表了很多。
“那，回去睡觉吧？” 我晃了晃他的手，“这里好凉，我脚都冰了。你去床上发呆，我陪你，好不好？我保证不吵你。”
边伯贤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点什么重担。
他松开我的手，把一首抱在怀里的枕头还给我，然后站起身。坐得太久，他腿似乎有些麻，动作顿了一下。
“走吧。” 他说着向我伸出手。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
边伯贤牵着我，走出冰冷的浴室，穿过黑暗的客厅，走回我的房间。这一次，他没有在门口停下，跟着我走了进来。
“你睡里面。” 他指了指床靠墙的那一侧。
“哦。”
我抱着我的枕头爬上去，乖乖躺到里面，把大部分位置留给他。
他关了顶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床头小夜灯，然后在我身边躺下，和我保持着一点距离，但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我侧过身，面对着他。他在昏暗的光线里闭着眼睛，但睫毛在微微颤动，我知道他没睡。
“哥。” 我小声叫他。
“嗯？”
“我将来，一定会让你过得很开心，很轻松的。我保证。”
他依旧闭着眼，但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知道了。快睡。”
“嗯。晚安，哥哥。”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