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巷十七号,上午刚吃完早饭。
陈秀兰正拿剪刀拆快递。
门口快递员喊得清楚:
“李洵的文件。”
她还以为是毕业证、档案之类的东西,顺手就签了。
纸袋拆开一半,里面露出几行字。
云水湾a区一号。
不动产权相关资料。
临江独栋。
陈秀兰手里的剪刀停在半空。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三秒,转头喊人。
“老李。”
李建国刚端起茶杯。
“咋了?”
陈秀兰把文件递过去。
李建国看完第一页,茶杯慢慢放下。
他第一句话不是问多少钱。
也不是笑。
“先把门关上。”
堂屋一下静了。
李洵正在屋里回陈晚晚消息。
“整改五天,管家说挺快。”
消息刚发出去,外面传来陈秀兰的声音。
“李洵。”
连名带姓。
李洵后背一紧。
完了。
这语气不是吃饭。
是开庭。
他走到堂屋,看见桌上摊开的文件,心里当场咯噔一下。
“妈,这个……”
他伸手想拿。
陈秀兰一把按住。
她声音不高,却压着抖。
“李洵,你跟妈说实话。”
“这房子怎么回事?”
李洵喉咙动了动。
“妈,我能解释。”
“你们先别急。”
李建国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坐下。”
“别贫。”
“今天把话说清楚。”
李洵老老实实坐下。
系统在脑子里冒出来。
【检测到七十岁老登私房钱暴露。】
【建议态度诚恳,少说废话。】
李洵在心里回它。
你闭嘴。
陈秀兰翻著资料,越看越慌。
“云水湾?临江独栋?”
“你是不是借钱了?”
“是不是替别人挂名?”
“有没有给人做担保?”
“李洵,你别吓妈。”
李建国没插话。
他把合同确认页放正。
“总价多少?”
李洵喉咙动了动。
“一千七百多万。”
陈秀兰手一抖,茶水洒出半圈。
“多少?”
李洵小声补充:“全款。”
堂屋安静得能听见院里水龙头滴水。
陈秀兰脸色一下白了。
“你才回来几天?”
“哪来这么多钱?”
李洵赶紧摆手。
“妈,我没干坏事。”
“也不是被人包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停住。
李建国抬眼看他。
陈秀兰也看他。
李洵立刻改口。
“不是。”
“我的意思是,我这人虽然看着没出息,但底线还挺结实。”
“违法的事我不碰。”
陈秀兰没被这句逗笑。
她只盯着他。
“证据。”
李洵这次不敢绕。
他拿出手机,打开投资软体。
又点开银行流水。
“四年前,我拿五万块投进去。”
“后面慢慢滚出来。”
“最近取出来,刚好买房。”
李建国接过手机。
他不懂那些曲线,也不看花里胡哨的收益图。
他只看时间。
入金时间。
提现时间。
税务扣款。
到账银行卡。
一条条往下翻。
陈秀兰坐在旁边,看不懂那些数字,只看李洵的脸。
“你看着妈说。”
“这钱干净吗?”
李洵这次没笑。
“干净。”
李建国忽然问:“四年前你哪来的五万?”
李洵头皮一麻。
系统这个补丁,最难解释的就是起点。
他咳了一声。
“上大学前攒的压岁钱。”
“还有暑假打工的钱。”
“当时怕亏了丢人,就没跟你们说。”
李建国继续看手机。
“为什么一直不说?”
李洵低头。
“亏的时候没脸说。”
“赚的时候也不敢说。”
“再后来,就更不知道怎么说了。”
李建国把手机放到桌上。
“这不是小钱。”
一句话下来,李洵彻底不敢嬉皮笑脸。
他点开微信。
“爸,我有顾问。”
“可以当场核对。”
李建国看他。
“打。”
李洵点开许顾问的头像,拨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
“李先生,您好。”
李洵开了免提。
“许顾问,我这边想确认一下账户提现的事。”
对方语气很正常。
“可以的。”
“您账户的大额提现已完成。”
“开户时间、交易记录、扣税信息、到账凭证,都能在平台和银行端查询。”
“如需纸质材料,我们可以补寄。”
李建国开口:
“你能确认他取出的金额吗?”
电话那边停了半秒。
“可以。”
“李先生近期提现一千七百六十五万元,资金已按流程到账。”
陈秀兰的手指慢慢从文件边上松开。
李建国又问:“开户时间。”
“四年前,九月初。”
李建国看了一眼手机记录。
对上了。
他没有立刻挂电话。
“证明能发邮箱吗?”
“可以,我稍后整理电子版发给李先生。”
“纸质版也寄一份。”
“没问题。”
电话挂断。
李洵小声嘀咕。
“爸,你这审得比我论文答辩还细。”
李建国看他一眼。
“论文错了能改。”
“这事错了,人就废了。”
李洵闭嘴。
他又登录银行app。
到账记录。
刷卡记录。
购房付款确认。
一项项摆出来。
李建国把时间和金额全记在小本上。
陈秀兰看着看着,终于能喘气了。
她抬手拍了李洵胳膊一下。
“这么大的事,你敢一个人憋著?”
李洵被拍得一缩。
“妈,我错了。”
“你别打出工伤来。”
陈秀兰瞪他。
“你还贫?”
李洵马上坐直。
“不贫。”
堂屋里压着的气,松了一点。
可陈秀兰眼圈却红了。
她把房本资料往旁边推了推。
“李洵。”
“你在江城到底过成什么样?”
“连家都不敢讲?”
李洵沉默下来。
这次,系统没出声。
李建国也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李洵才开口。
“也没多惨。”
陈秀兰看他。
李洵又改口。
“挺累的。”
“每天都像有人在后面赶。”
“我怕没工作。”
“也怕有了工作还是那样。”
“面试那天,我等太久睡着了,被人当众说精神状态像七十岁。”
他说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后来我想,也许我真该歇歇。”
陈秀兰没说话。
李洵继续说:“我回来不是想装阔。”
“也不是想一辈子躲著。”
“就是想先把生活慢下来。”
“别每天醒来,都像欠了谁一条命。”
陈秀兰低下头,拿纸擦了擦桌上的茶水。
擦了两下,又停住。
“那你怎么不跟妈说?”
李洵声音低了点。
“怕你们担心。”
李建国忽然说:“你不说,我们更担心。”
李洵点头。
“以后不瞒了。”
陈秀兰没再问工作。
也没问陈晚晚。
她只问:“这几天吃得好吗?”
李洵愣了一下。
“挺好。”
“睡得好吗?”
“比在江城好多了。
”
陈秀兰点点头。
她把资料重新装回文件袋。
动作很慢,连边角都捋平了。
“钱干净就行。”
李建国把小本合上。
“房子买了,也别飘。”
“有钱不是日子过明白了。”
“房子也不是人就安稳了。”
李洵认真听着。
“我知道。”
他想了想,又说:“我买云水湾,不是为了显摆。”
“那地方安静,有院子,有江边步道。”
“你和我爸以后过去住,也方便。”
陈秀兰抬头。
“谁说我要去住了?”
李洵顺嘴接上:“后院真能种菜。”
陈秀兰刚压下去的火又冒出来一点。
“一千七百多万的房子,你先惦记种菜?”
陈秀兰骂他。
“谁要去给你种菜。”
骂归骂。
她把文件袋抱起来,放进柜子最里面。
又回头确认了一遍。
“这东西别乱放。”
“折角了怎么办?”
李洵看着她那动作,没拆穿。
李建国坐在桌边,把许顾问发来的材料名称写进小本。
“电子版收好。”
“纸质版到了拿给我看。”
“以后买房、投资、借钱、担保,这种大事,必须跟家里说。”
李洵举手。
“收到,李主任。”
李建国端起茶杯。
“少耍嘴。”
晚上吃饭,家里没再审他。
陈秀兰给他夹了一筷子排骨。
“多吃点。”
李洵看着碗里的排骨。
“妈,再夹我碗就满了。”
陈秀兰没看他。
“满了就慢慢吃。”
饭后,李建国坐在院里喝茶。
李洵路过时,他只说了一句。
“今晚睡个踏实觉。”
李洵脚步停了停。
“嗯。”
这一晚,青石巷十七号很安静。
第二天早上。
粥刚端上桌。
陈秀兰把碗一放,看向李洵。
“今天别乱跑。”
李洵夹咸菜的手停住。
“又开庭?”
陈秀兰瞪他一眼。
李建国慢慢剥著鸡蛋,没抬头。
陈秀兰接着说:
“带我们去看看新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