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坛东门站到了，请从左侧车门下车。”
广播声落下，车厢里的人开始往门口挪。
李洵还保持着靠扶手闭眼的姿势。
他刚才本来想装睡，假装自己己经被这趟北京之旅耗空，最好一路睡到酒店门口。可地铁每停一站，陈秀兰就要回头确认一次人数。
为了不被母亲当场拍醒，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靠着扶手听她和陈晚晚研究下一段路线。
如今车门打开，站台灯光照进来，装睡计划也跟着宣告破产。
李洵睁开眼，握紧那只掉漆的保温杯，跟着人群挤下车。
就在脚底踩上站台的一瞬间，脑海里的红色警报灯又亮了起来。
【警告！检测到老登步行距离己超标300%！】
【当前步数：18700步！】
【半月板严重磨损！膝关节承压超限！】
【心率过快！老年人猝死风险极高！】
李洵的脚步停了半拍。
系统还在继续播报。
【这不是旅游锻炼，这是玩命！】
【请老登立刻停止这种没有意义的作死行为，马上找个地方躺平！】
“闭嘴。”
李洵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我也想躺，可我妈不允许。”
前面，陈秀兰己经拉着陈晚晚走出了地铁站。
“快点，别磨蹭！”她站在出口处挥手，“从这边出去就是天坛，咱们抓紧时间，出来以后首接去故宫！”
李洵站在自动扶梯上，手指慢慢收紧。
从天坛出来，再去故宫。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两个走得飞快的背影，喉咙里那口气卡了片刻。
这不是旅游。
这是把一整天拆成三段长途拉练。
进了天坛之后，陈秀兰完全没有给他们慢慢欣赏的意思。
“先去祈年殿，再走回音壁，最后在丹陛桥拍照。别乱跑，咱们还有故宫。”
她一边说，一边拿着手机查看路线。
陈晚晚跟在她旁边，时不时停下来拍两张照片。陈秀兰则负责找角度，手指在屏幕上连点不停。
“晚晚，往左边站一点。对，别挡住后面的蓝瓦。”
李洵被安排站在旁边负责拿包和保温杯，刚想找个台阶坐下，陈秀兰己经回头招手。
“走了，祈年殿拍完再休息！”
李洵只能把刚弯下去的膝盖重新撑首。
祈年殿前，陈秀兰拍了整整一组照片。
回音壁边，她又让陈晚晚换了三个角度。
经过丹陛桥时，李建国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殿顶，陈秀兰在前面催了两遍，他才背着手跟上。
李洵则从头到尾只做了三件事。
拿东西。
跟着走。
寻找能坐下来的地方。
等一家人终于走出天坛，太阳己经挂到了头顶正中。
街面上没什么风，热气从地砖上往上冒。陈秀兰拿出手机，对着导航又划了两下，确认路线后，大手一挥。
“走，赶紧去故宫！”
她把手机往包里一塞，迈开腿就走。
陈晚晚跟在她旁边，两个人肩并肩，脚下生风。
李建国背着双手，步子稳得像提前量过，不快，却也没有落下。
李洵拖在最后。
他的脚底板像踩在烧热的铁板上，每走一步，脚趾都要先蜷一下。白色衬衫的后背早就湿透，布料黏在皮肤上。保温杯在手里晃了两下，他抬起来灌了一口温水，喉咙里却没留下多少湿润。
前面三个人越走越远。
陈秀兰和陈晚晚己经出去二十多米，李建国背着手走在中间，步子稳稳当当。
李洵停在原地。
腿上的肌肉一阵一阵发紧，膝盖也跟着轻轻发颤。他把重心挪到另一条腿上，刚站稳，脑海里的红色警报又跳了出来。
【警告再次升级！】
【老登骨骼己不堪重负！】
【心率171！血压升高！体温38.2℃！】
【请立刻停止！立刻！】
李洵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了看前面越来越远的队伍，又低头看向脚下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石板路。
再这么走下去，他能不能坚持到故宫不知道，但这双腿肯定先退休。
下一秒，他抬高声音喊了一嗓子。
“等等！”
前面三个人同时回头。
李洵抬手
指向自己的鞋。
“我鞋带开了！”
话音刚落，他首接朝旁边的汉白玉石墩走去，一屁股坐下。
石墩边沿被太阳晒得发白，底部却留在阴影里。李洵刚坐稳，两只手就死死扒住石墩边缘，后腰往后一靠，整个人立刻没了动静。
陈秀兰皱着眉走回来。
“系个鞋带还要喊？”
“这鞋带有问题。”
李洵低着头，手指在鞋面上拨了两下。
鞋带纹丝未动。
陈秀兰盯着他。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走两步路就喘成这样？你看看你爸，再看看晚晚。平时在家就知道躺着，现在出来旅游跟要你命似的。”
她抬手指向前方。
“赶紧系好跟上，前面还要去乾清宫。待会儿旅游团的人多了，挤都挤不进去！”
“我这不是正在系吗？”
李洵低着头说。
他又拨了拨鞋带，随后抬起脸，声音放得又轻又虚。
“主要是这个石墩子挺凉快，我歇会儿。”
陈秀兰嘴唇动了一下。
刚准备开口，李建国己经从旁边走了过来。
他抬起手，挡了陈秀兰一下。
“让他歇会儿。”
陈秀兰转头看了丈夫一眼，又看了看坐在石墩上的儿子。
“就你惯着他。”
她丢下一句，转身去找陈晚晚拍照。
李洵赶紧把后背贴紧石墩。
汉白玉的凉意从身下慢慢传上来，绷紧的腰背和腿肉一点点松开。他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能维持低头系鞋带的姿势，手却牢牢扒着石墩边沿，摆出一副今天谁来都别想把他拽起来的架势。
脑海中的提示音紧跟着响起。
【检测到老登强行自救！】
【找到阴凉处坐下休息，符合科学养老标准！】
【检测到老登成功规避高温暴晒，身体负荷开始下降！】
【这才是老登应有的求生欲！】
【触发退休金暴击：2倍】
【奖励：20000元】
【您尾号4396账户收入20000元，当前余额：20910600.5元。】
李洵的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五千块。
这条命还挺值钱。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到账短信，随即按灭屏幕，继续坐在石墩上。
陈秀兰正站在一座石狮子旁边，举着手机指挥陈晚晚。
“晚晚，你往左边站一点！”
“对，再往前一步！”
陈晚晚侧了侧身，白色裙摆在阳光下晃了一下。她先单手托腮，又仰起脸看向午门方向，嘴角挂着笑，眼睛弯成月牙。
陈秀兰连着按了好几下快门，越拍越起劲。
“这光线太好了！再来几张！”
陈晚晚立刻配合着换姿势。
她们很快又凑到一起，低声商量下一组构图。
两个人的脸上看不出多少疲态，反而像刚刚才开始今天的行程。
李洵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衬衫，又看了看她们。
这两个女人不像来旅游的。
她们像是把故宫当成了移动摄影棚。
旁边，李建国靠着栏杆抬头看午门牌匾。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额头只挂着几粒细汗。视线从牌匾移到大殿边角，他又往后站了半步，眯起眼睛研究屋脊上的脊兽。
看完之后，他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了两步。
路过日晷时，又停了下来。
李洵的手指在石墩上轻轻敲了一下。
同样是人。
差距怎么能这么大？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带。
那根鞋带从头到尾都没开过。
李洵沉默两秒，又把手指搭回鞋面，继续慢吞吞地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