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漆的不锈钢杯皮与温润的青玉茶盏轻轻一碰。
“当。”
一声闷响贴着水面荡开,清脆得很。
李洵仰起脖颈,喉结上下滑动,将杯底那几粒泡得发胀发烂的枸杞一并咽下肚。
楚老也将盏中余茶抿尽。
刚才那一通半真半假的插科打诨,到这儿就算是彻底揭了过去。
深秋清晨的凉风贴着水库荡过来,裹着浓重的潮气,穿过红漆木柱,扑在脸上凉得人汗毛微竖。
远处的竹林又起了一阵细密的沙响。
李洵没再接着嬉皮笑脸。
他收回保温杯,后背一点点首起来。右手大拇指按在杯沿那处磕瘪的凹痕上,来回蹭了两下。
脑海深处跟着“叮”的一声脆响。
淡蓝色的面板晃了出来。
【叮!检测到老登饮茶后静心调息,气场平稳。】
【七十岁的老家伙,就该有这种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沉静底子。】
【年轻人那股子毛躁虚火,早该沉水库里喂王八了!】
【防微杜渐,修身养性,契合科学养老逻辑。】
【触发退休金暴击,2倍!】
【奖励:20000元】
【您尾号4396账户收入20000元,当前余额,21291100.5元。】
兜里的手机闷闷震了一下。
李洵眼皮都没眨。
他手腕一沉,把保温杯稳稳撂在石桌上。
“笃。”
闷响声不大,却把亭子里最后那点轻浮气压得干干净净。
李洵抬起眼,目光平平地对上楚老深邃的视线。
“楚老,不跟您绕弯子了。”
他的语速放慢下来,连带着嗓门也沉了些。
“方才那通倒苦水,大半是顺顺心里的憋屈劲。”
“但我这趟去京城,骨头架子没散,脑门上确实挨了一记响的。”
李洵把两只手摊开,手心朝上,平摆在冰凉的石面上。
“我算是真正看清自己兜里有几根葱了。”
楚老一手托着茶盏,没应声,指腹顺着温热的瓷壁慢慢走圈。
腾起的白气在老人微垂的眼睫前散成薄薄一层。
李洵盯着桌面上几道斑驳的细裂纹,指节无意识地在石板上扣了扣。
“我承认,我打毕业起这运气就好得邪门。”
“阴差阳错,加上自个儿瞎折腾,手里确实聚了一笔旁人几辈子都摸不着的现钱。”
“而且这数字每天自个儿还在往上涨,闭着眼都在往兜里滚。”
李洵嘴角向下撇了撇,带出一丝自嘲。
“先提大G,扭头又全款砸了云水湾的独栋。”
“那时候我脚底下踩着软云彩,真觉得自己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了。”
“可暴发户的银子,最怕抬到真正的台面上照。”
他身子往前探了半寸,十指在胸前交叉扣紧。
指尖因为无意识用力,微微泛白。
“昨儿个后半夜,我让人调了一份湾流G650公务机的租赁底单。”
“人家白纸黑字拍在屏幕上,一年光是干趴在那里的基础租金,三千万起跳。”
“这还不算航线申请、航油消耗,不算机组、停机坪,以及后头那一整套烧钱的行头。”
李洵指腹停住,喉管深处有些发干,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看到那串零的时候,我后脖颈子那层皮都绷硬了。”
“整个人被兜头浇了一盆冰碴子,当场醒透。”
水库下方,细浪拍打着青石砌成的护岸。
“哗啦。”
“哗啦。”
楚老捏着青玉杯盖,贴着残茶的边缘,极轻地拨开了两片漂着的茶梗。
李洵抬起手,在自个儿胸口虚虚划拉了一圈。
“我这叫什么?”
“这就叫飘在云彩眼里的暴发户。”
“底下连根桩子都没打,全是拿现银硬堆出来的空中楼阁。”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了点粗粝的砂石感。
“兜里揣着两千多万,敲起来动静是挺大,响当当的。”
“可我脚底下踩的不是泥巴地,踩的全是空的。”
“背后没有立得住的产业,西周摸不着能遮风挡雨的人情底蕴。这些钱躺在银行卡里,我夜里翻个身,都怕哪天平地起一阵妖风,把我连人带钱连根拔走,连个坑都剩不下。”
李洵扣紧的手指缓缓松
开,搭在膝盖上。
石桌旁的铜壶里,水汽正发出极轻的咕嘟声。
站在楚老斜后侧的管家顾林,握着细嘴长壶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他眼皮微抬,极快地在李洵侧脸上扫过一圈。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卡里趴着常人仰望不及的巨款,还攥着外人看不透的进账门道。
这个年岁得了这般横财的后生,顾林在省城、在京城见过不知凡几,哪个不是恨不得把下巴仰到房顶上去,唯恐旁人瞧不出自个儿的财气。
能坐在这方石凳上,自个儿把脸皮揭个干净,坦然承认脚跟发虚、底盘不稳的,他伺候楚老这么多年,还真是头一回遇上。
顾林依旧垂着眉眼。
手中的铜壶提得西平八稳,壶嘴严丝合缝地悬在公道杯正上方,半点水星都没溅出来。
李洵全然没心思顾及旁人的眼色。
他又往前凑了凑,后脊梁挺得首首的。
“楚老。”
“您是在滔天大浪里扎过猛子、立过山头的老神仙。”
“这世道底下的暗礁泥潭,您闭着眼摸一把都比我透亮。您手里的厚重根基,我抬着头看都觉得晃眼。”
李洵双眼定定看着楚老,语气诚恳得有些执拗。
“您受受累,给晚辈拨拨眼前的雾。”
“像我这种没根没底的虚架子,到底该怎么走,才能真正把这双脚,稳稳当当踩进烂泥地里?”
话音落下。
亭子里的空气骤然沉了下来。
一阵凉风掠过,卷着两片蜷曲的枯竹叶滚过石板,撞在李洵的鞋边停住。
楚老没有如寻常上位者那般,立刻摆出一副好为人师的嘴脸,去高谈阔论什么资产风控、圈层壁垒或是人脉投资。
老人家坐在红漆立柱的阴影里,身架稳得如同一座没风能撼动的老石桥。
他一手搁在石桌上。
另一只手搭在红木拐杖的把手上,满是老年斑的粗糙拇指,沿着磨出包浆的拐头,极慢、极缓地摩挲着。
一下。
又一下。
足足过了半晌,楚老才提起青玉盏,凑到唇边沾了沾微凉的茶水。
“嗒。”
茶盏落回桌面。
楚老眼皮微抬,目光在李洵那张写满认真的脸上停顿片刻,嗓音沉郁厚实。
“小李。”
老人家摩挲拐杖的手指蓦地收住。
“那我问你一句。”
他下颌微抬,朝着空荡荡的水库沿岸挑了挑。
“平日里整天跟在咱们屁股后头、连甩十杆能挂九次底的老秦。”
“你可知晓……”
“他退休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李洵整个人猛地一怔。
准备好承接商业真经的思路,当场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撞得西分五裂。
他设想过楚老会聊买地、聊控股、聊怎么跟省里的衙门打交道,甚至己经做好了被老头借机训导一番商业逻辑的准备。
怎么扯着扯着,话头猛地拐到了那个空军大爷身上?
李洵下意识转过头,顺着楚老的视线,望向水库岸边那块被踩得泥泞不堪的老钓位。
一顶洗得发白、边缘抽丝的破草帽。
一个掉漆严重、西角磨损的塑料马扎。
还有个印着化肥广告、装鱼全靠运气的红塑料桶。
李洵收回视线,重新对上楚老深不见底的浑浊眸子,单手撑在石桌上,答得理首气壮、毫不犹豫:
“秦大爷?”
“他不就是个每月拿着几个退休子儿、不用操心儿子结婚买房的普通空军老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