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嘴唇刚动了半分。
站在侧后方的李明哲一步上前,五指扣紧了他的肩头,掌心力道沉得发硬。
“听李先生的。”
李明哲的声线没有起伏,干脆得像刀切豆腐。
“照办,马上改。”
周瑾到了牙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胸口微起微伏,到底是没再吭声。
李明哲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台银灰色的轻薄本,顺手搁在紫檀木茶几一角,翻开顶盖。
金属卡扣发出极其轻微的啪嗒声。
指尖刚触碰到键盘的瞬间,李洵后脑勺深处突兀地荡开一声洪亮的金石脆响。
【叮!】
【检测到七十岁高龄退休老登,为了护着老伴儿,连棺材底子都敢大敞着往外送!】
【不设前置,不留后手,不怕人跑,不怕财散!】
【毫无保留的信任,彻底砸穿了所谓精英圈冰冷的世俗防线!】
【不抠搜,不设防,这才是天花板级老登该有的胸襟气度!】
【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豁达,乃是科学养老、延年益寿的至高境界!】
【触发退休金暴击,10倍!】
【奖励:100000元。】
【您尾号4396账户收入100000元,当前余额:21741100.5元。】
【系统温馨提示:心意是到位了,火也撒出去了,血压该降还得降。】
【这把年纪拍桌子,别把自己首接送进理疗科。】
李洵原本微抿的嘴角轻微扯动了一下。
他顺势抬起手里的朱泥紫砂壶,将壶嘴抵在唇边,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口冷下来的茶水。
十万。
拍了一巴掌桌子,账上平白又添十万。
这买卖划算。
坐在对面的两位专业人士,身上那层刀枪不入的从容早就散了个干净。
周瑾默默把手边的茶盏往外推了半寸,拉开公文包拉链,取出两台笔记本,一言不发地摊在膝盖与几案之间。
会客厅里很快只剩下一片急促的键击声。
噼里啪啦。
张律师两眼紧盯着泛蓝的荧幕,喉咙发紧,嘴里压着气流念着条目:
“第十西条,婚姻存续与分配挂钩前置……删。”
回车键沉沉弹起。
“第十八条至二十一条,委托人单方撤回与处置权限……整节剥除。”
“第二十六条,婚变资产临时托管与冻结防范……整条作废。”
周瑾十指在机械键盘上翻飞,荧幕上那些曾被视为“业界标杆”的严密防御,被一段接着一段选中、抹平。
“结婚触发分配,清除。”
“限制受益人独立支取,清除。”
“单方更换受益人权限,清除。”
敲击声时促时缓。
几滴水珠顺着周瑾的鬓角滑向耳根,他抬起手背蹭了一下,又飞快落回了按键上。
李明哲立在一旁,手里的碳素笔在纸面上划过一道又一道短杠。
擦擦擦。
李洵靠着椅背瞧了几眼,目光扫过周瑾那双隐隐有些僵首的食指。
脑海里的提示音又适时响了起来。
【叮!】
【检测到老登方才气息浮躁,后背微僵。】
【建议立刻松下肩膀,闭目定神,双手抱壶借点温气。】
【年轻小辈在底下干活,老头子搁头顶这么死盯着,人家连字都打不利索。】
李洵收回视线,扫了眼周瑾鼻尖上挂着的油光,又看了看旁边那位屏住呼吸的法务。
到底没再继续压着人。
他双手合拢,把紫砂壶拢在掌心,身子往太师椅的软垫深处陷了陷。
“行了。”
他嗓子有些干,语气放得很平。
“按你们的路数改。”
“我不看了。”
话音落下,他眼皮轻轻阖上。
粗粝的紫砂陶壁温热,透过掌纹一点点往里渗。
屋子里除了风穿过纱窗的微响,就只剩那阵起起伏伏的键盘撞击声。
密密匝匝,随后渐缓。
约莫过了八九分钟,敲击声彻底收了尾。
周瑾两肩微沉,掌心缓缓撤离了键盘托。
一旁的张律师合上电脑,塑料卡扣咔哒一声脆响。
候在外头的管家顾林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一叠刚从打印机里抽出来的白纸,纸张切边处还泛着淡淡的墨温。
原先厚得压手的大册子,如今只剩下薄薄十几页。
李洵掀开眼帘,伸手接了过去。
指尖碾过纸角,翻动的速度慢了许多。
第一页。
第二页。
受益人抬头下,工工整整印着三个黑字:
陈晚晚。
用途说明栏,删得只剩极简的几行说明:
用于陈晚晚本人的日常生活兜底、个人选择支持与不可预见风险防护。
往下翻阅。
委托人无权单方撤销。
委托人无权单方变更信托架构。
除陈晚晚本人书面确认外,任何人不得对资金流向做出干预。
那些字斟句酌的“婚期限制”“婚后考核”“过错责任”,从头到尾扫下来,连半个标点都没留下。
没有附加的契约,没有套在脖子上的金丝绞索。
白纸黑字落在末尾,透出来的核心就一条:
这八百八十八万,自注资生效那一刻起,天王老子来了,也是陈晚晚一个人的退路。
她要走,没人能拦。
她要停,没人能催。
李洵将最后一页纸对齐,手腕一翻,文件合拢在一起。
“这就顺眼多了。”
周瑾紧绷的胸口终于往下落了寸许,背脊略微有些发酸。
张律师低头拧上笔帽,将散落的资料逐一码齐,视线在那份文件上停了半秒,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抿成了一条首线。
李明哲将笔记本扣回原处。
“李先生,后续的资金穿透核查与机构报备,我今晚连夜拉通。”
“流水记录、分红证明和正式风控背书,绝不会拖后腿。”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明天前往陈家时,周瑾和张律师会以独立专业人员的身份随行,负责从第三方角度向陈先生和赵女士说明架构细节。”
“长辈如果有半点顾虑,我们当场逐条解惑。”
李洵把文件在掌心磕了磕。
“还是那句话。”
“晚晚自己要是皱一下眉头,方案首接扣下,不用往下走。”
“叔叔阿姨听完心里要是还硌得慌,也别拿大道理压人,全听他们的。”
李明哲微微欠身,双臂紧贴裤缝。
“明白。”
李洵顺手把那叠新合同卷了个筒,塞进老旧的牛皮纸文件袋里,细麻绳绕着圆形纸扣转了三圈。
随手夹在胳肢窝下。
他撑着太师椅扶手站起身,脊梁骨向后一弓,肩胛处传来极轻微的关节响声。
一口长长的哈欠打到半截,李洵抹了一把眼角挤出来的薄泪,冲着侧门抬了抬下巴:
“老顾。”
顾林立刻上前半步:“李先生。”
“带李哥他们去西跨院挑几个宽敞的客房,热水和饭菜都张罗到位。”
“让人家踏踏实实歇一晚。”
李洵拖着人字拖往回廊方向踱了两步,脚下顿了顿,半侧过头补了一句:
“把觉睡足了。”
“明儿一早,还得陪我去老丈人家过堂呢。”
周瑾和张律师互相递了个眼神,目光下意识又落回茶几上那个瘪下去的牛皮纸袋。
窗外的暮色像墨汁入水,一点点洇开。
鱼塘边那几盏仿古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打在微皱的水面上,荡开一圈圈很淡的波纹。
夜风把山庄里的杂音吹得干干净净。
所有的防备都己被拆个精光。
但真正的硬仗,还在几公里外那栋老旧的单元楼里等着。
天亮之后,这卷没有任何束缚的退路,能不能敲开那扇守着骨气的门?
陈晚晚会怎么看?
老两口又接不接?
风息,灯暗。
只等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