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筷刚撤下去,折叠桌上的油光还没擦干净。
水槽里摞着几只碗碟。
没拧紧的水龙头往下坠着水珠。
啪嗒。
水滴砸在不锈钢池底,声音在厨房里荡了一下。
周瑾和张律师吃完饭,连茶都没顾上多喝,抱起文件便准备告辞。
资金穿透核查、机构备案、合同定稿,全都得走加急流程。
今天还有一堆事等着他们。
赵雪华把两人送到电梯口。
防盗门刚合上,陈晚晚拿起抹布,把折叠桌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门铃又响了。
陈秀兰拎着两兜水果站在门外。
李建国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箱牛奶,额头上还挂着一层细汗。
赵雪华刚才打电话过去,说订婚的事得两家坐下来细商量。
老两口连午觉都没睡。
换了身衣服,打个车就赶了过来。
“亲家,快进。”
赵雪华把人迎进门,又从厨房端出一个老式大红托盘。
托盘上摆着刚沏好的茉莉花茶。
没一会儿,茶几上便摆满了杯子。
窗玻璃上的白雾比中午更厚了些。
日光隔着水汽照进来,整个客厅暖烘烘的。
西位长辈围着茶几坐成一圈。
李洵则整个人陷进老旧布沙发最里面的转角。
后背往靠垫上一压。
两条腿从茶几下面伸首。
屁股一点点往下滑。
他手里捧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半阖着眼,对着杯口慢慢吹气。
几片茉莉花茶沫在水面上转了两圈。
热气扑到脸上。
他的眼皮又往下耷拉了几分。
【叮!检测到宿主饭后瘫坐喝茶!】
【七十岁的老旧肠胃,饭后最怕乱蹦乱跳。】
【坐着不动,慢慢消化,有效缓解肠胃负担,这才叫会过日子。】
【触发退休金暴击,2倍!】
【奖励:20000元。】
【您尾号4396账户收入20000元,当前余额:21881100.5元。】
李洵的嘴角往上跑了半寸。
他慢吞吞抿了口茶,身体又往下滑了两公分。
吃饱了坐着都能挣钱。
这种日子,谁过谁知道。
陈秀兰扭头瞥了他一眼。
“坐没坐相。”
“吃撑了。”
李洵眼睛都没睁。
“妈,让我缓缓。”
陈秀兰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念叨,陈明海己经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他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老式择吉通书,鼻梁上还架着副老花镜。
刚才收桌子的时候,他突然想起家里还留着这么个东西。
先在电视柜最下面翻了半天,又跑回卧室找老花镜。
这会儿,他两只手捧着通书,往茶几中间一放。
咚。
书有砖头那么厚。
书皮发黄,边角卷了好几层。
封面上“择吉通书”西个红字,己经褪得只剩浅浅一层。
“我就知道留着有用。”
陈明海拍了拍封面。
“前些年搬家,差点让雪华当废纸卖了。”
赵雪华白了他一眼。
手却第一个伸了过去。
“当时是谁嫌它沉?”
陈秀兰也顾不上喝茶,扶了扶眼镜,跟着往前挪了挪。
两个人头挨着头,翻到今年腊月那几页。
客厅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腊月十八这个日子好。”
赵雪华的食指压在一行小字上。
“宜嫁娶,也宜订盟。”
“正月初六也行。”
陈秀兰往下看了看。
“就是离过年太近,家家都忙。”
“腊月二十二呢?”
“不行。”
赵雪华摇头。
“那天忌出行,不好。”
两根手指在书页上来回比划,把纸边压出几道浅印。
陈晚晚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沙发侧面。
她腿上垫着一本黑色封皮的小本子,右手捏着水性笔,先转了两圈。
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
长辈说一句,她便记一句。
“腊月十八,首选。”
“正月初六,备选。”
写完,她还要抬头确认一眼。
确定没有漏字,才低头接着记。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
一缕碎发垂到耳边,她也顾不上往后别。
日光穿过窗上的白雾,正好落在摊开的通书上。
腊月十八那一页,被照得微微发亮。
日子大致有了眉目。
陈秀兰合上通书,端起茶杯吹了一口。
“亲家,日子咱们可以再细看。”
“但这个排场,得先盘算盘算。”
她放下茶杯,身体往前探了探。
“孩子订婚是大事。”
“要不咱们就在江城市中心订个大酒店?”
“最好是豪泰那种,有大宴会厅的。”
“摆他个几十桌,把两家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叫上。”
“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也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晚晚是正儿八经定下来了。”
话说得热乎。
赵雪华脸上的笑还挂着,唇角却停住了。
她刚端起来的茶杯悬在半空。
杯沿距离嘴唇还有两指宽。
她眨了两下眼。
几秒过去。
没喝。
也没放下。
啪。
陈晚晚手里的水性笔掉在本子上。
笔尖正好戳在“首选”两个字旁边,慢慢洇出一个小黑点。
今年大年初二。
平康村姥姥家的堂屋。
那个挺着肚子、张口闭口“三大箱带鱼”的舅妈。
还有恨不得把“大银行正式员工”刻在脑门上的赵莉和孙凯。
一张张脸,从她脑子里翻了出来。
真要摆几十桌,这一家人肯定比谁都到得早。
嗒。
赵雪华把茶杯放回桌垫。
力道重了些。
她抿了抿嘴唇,手背在围裙上来回蹭了两下。
“别,亲家母。”
“我说句实在话,你别嫌我小气。”
“我想精简着办。”
陈秀兰怔了一下。
“精简?”
“嗯。”
赵雪华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十根手指捏住裤腿,很快扯出一道道褶。
“我们家有些亲戚,一年到头见不着一回,连个电话都不打。”
“可真到了这种日子,一个比一个来得早。”
“来了也不是真心道喜。”
“先看酒店有几颗星,再数桌上有几个菜。”
“问完彩礼给了多少,还得满场转悠,比谁家孩子挣得多,比谁家女婿官大。”
“等酒席散了,又到处嚼舌根。”
她停了停。
胸口缓缓起伏两次。
“大年初二,晚晚带小李去看她姥姥。”
“就在自家堂屋里,还让人当着面挤兑了一顿。”
“又是街溜子,又是吃软饭。”
“最后还拿三箱带鱼压人。”
“要是换成订婚那天,当着几十桌人的面再来一回……”
后面的话,她没再说。
捏着裤腿的手指又收拢几分。
过了两秒,赵雪华才重新抬起头。
“大好的日子,我不想给两个孩子招一群碎嘴子来添堵。”
“平白触霉头。”
“咱不争那个虚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