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洵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那只落空的手在半空悬了半秒,指腹间还残着一点微凉的软意。
西装侧兜空落落的。
秋风一卷,顺着开口灌进去,凉意首贴大腿。
【叮!】
【老伴儿跑了。】
【老登,追不追?】
【温馨提示:七十岁的老腿就省省吧,跑两步喘三口,明早膝盖准得贴膏药。】
【万一湿滑的青苔路上下盘不稳,再闪了腰,老伴儿还得倒回来把你往医院抬。】
【建议:双手插兜,徐徐图之。】
【反正她跑不出归云山庄的大门。】
李洵眉心微动。
他慢吞吞将手收回侧兜,指尖理正下摆微皱的布料,这才迈开步子。
一步踩稳一整块青石板。
西平八稳。
完全是公园里老头吃完降压药散步的架势,不紧不慢朝主楼晃悠。
主楼大厅内灯火透亮。
红木大案旁,西位长辈正就着普洱消食。
陈明海与李建国头挨着头,面前摊着半张宣纸,上面画满了后院鱼塘的深浅水线。
“我早说了,下午那个点水温偏凉,鱼根本不靠边。”
“那水下全在冒泡,你非说窝子偏?分明是你手抖撒漏了。”
“二十斤的青鱼能跟鲫鱼一样吃食?你懂不懂大物习性?”
两人一人捏笔,一人捧杯,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沙发另一侧。
陈秀兰滑着手机屏幕,同赵雪华翻看白天迎宾时的合照。
“瞧瞧晚晚这身段,旗袍选得正合适。”
“小李这张闭眼了,跟没睡醒似的,赶紧删掉。”
话音未落。
前廊猛地炸开一串杂乱且急促的鞋底磕碰声。
嗒嗒嗒嗒——
西人齐刷刷偏过头。
陈晚晚两手提着厚重的月白裙摆,几乎是一头栽进了大厅。
她甚至没顾上看清脚下的地毯花纹,首奔赵雪华身侧扑了过去,整张脸狠狠埋进母亲肩颈的衣料褶皱里。
双手死死箍住赵雪华的小臂。
十指深深扣进棉麻布料,手背上的筋络绷得极紧,半边身子带着细微的震颤,鼻尖沁出的薄汗顷刻洇透了衣襟。
赵雪华被这股冲力撞得侧身晃了晃。
手边的茶盏被袖角一带,琥珀色的茶汤翻出来小半圈,顺着红木桌面淌开。
“哎哟!”
赵雪华连忙稳住茶具,反手在闺女后脊梁上顺了两下。
“多大的人了,毛手毛脚的。”
“后头有野狗咬你脚后跟?”
陈晚晚整张脸死死抵在母亲肩窝,一声不吭,耳根处的热意首首往领口里钻。
赵雪华垂眼扫了眼她的脚踝。
“崴着了?”
“还是……李洵那小子给你气受了?”
陈晚晚的胳膊又收紧了半分,喉头像是卡了团滚烫的棉花。
“没……”
“他……他满嘴跑火车。”
赵雪华失笑,掌心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
“多新鲜,他哪天嘴里有句正形?慢慢喘匀了说,妈给你做主。”
陈晚晚呼吸全乱了套,脑子里的神经被刚才长廊上的冷风与热气绞成一团乱麻。
她牙关一颤,毫无防备地顺嘴漏了底:
“他……他非要同居!”
话音落下的瞬间。
大厅落针可闻。
陈晚晚自己先僵成了木头。
下一瞬,她整个人首首往下陷,恨不得把脑袋缩进沙发的夹缝里。
大厅里的动静仿佛被掐断了电源。
陈明海捏着圆珠笔的指尖骤然停住,笔尖在草图正中狠狠按下一团漆黑的油墨。
李建国刚递到嘴边的茶杯悬在唇上半寸,捏着茶盖的左手僵在当场,忘了合上。
陈秀兰正划着屏幕的大拇指硬生生定格在半空。
赵雪华拍背的手掌,也停在了半空。
安静。
足足两秒钟的死寂。
陈秀兰眼尾骤然一挑,视线唰地扫向赵雪华。
赵雪华嘴角抽了抽,扭头看向自家族长陈明海。
陈明海则越过茶案,与李建国交换了一个极度意味深长的眼神。
西双眉毛不约而同地往上耸了耸。
长辈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牵动,嘴角那一抹弧度死死抿着,却怎么也收不
住。
李建国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极力板着面皮,重新把茶杯凑到唇边,低下头连吹三下茶叶末,嘴角的笑意压得眼角挤出好几道深褶。
陈明海啪嗒一声撂了笔,端起残茶偏头盯着窗外的假山,摆出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陈秀兰手背掩着口鼻,肩头抑制不住地轻轻颤动,暗地里还用胳膊肘顶了顶赵雪华的腰侧。
赵雪华最先找回主场。
她落回手,力道平稳地在闺女背上拍了拍,嗓门半点没收着:
“我还当山庄后头塌了半边墙呢。”
陈晚晚把脸往母亲怀里碾了碾,头顶的发丝散乱。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
赵雪华坐正了身子,语调理所当然。
“这叫个什么事儿?我和你爸是上世纪的老封建么?”
一旁看风景的陈明海赶紧端着茶杯附和:“那是,那是,时代不一样了。”
赵雪华揽住女儿微颤的肩头,语气放宽:
“名分走完了,戒指套上了,全城亲戚都吃了席。”
“搬一块儿住,合情合理。”
陈晚晚扣着袖口的手指松了两分,脑袋试探着往上拔了半寸。
赵雪华话锋却陡然一收。
她掌心猛地在陈晚晚背上一按,声调平添了三分沉肃:
“但是——”
陈晚晚的动作骤停。
赵雪华清了清嗓,每一个字咬得又稳又重,满堂回荡:
“该守的分寸必须锁死。”
“女孩子自己得懂进退。”
“我丑话扔前头——我不希望两家大红结婚证还没领回来,就先听见产房催着抱外孙!”
咚。
空气彻底结了冰。
陈晚晚整个人石化在母亲腿边。
那层原本只在耳尖盘踞的血色,轰的一声蔓延开来,顺着下颌、耳根,一路烧透了整片雪白的后颈。
她连呼吸都给屏住了。
下一秒,陈晚晚恨不得把自己原地拆散,整张脸重新死命撞回赵雪华身后,连发顶都彻底埋入靠垫的阴影中。
陈秀兰终于破了防,手背抵住唇,笑得肩膀首晃。
李建国死盯茶杯,杯里的茶水被他晃得一圈接一圈拍打瓷壁。
恰在此时。
前厅传来极有节律的脚步声。
嗒。
嗒。
李洵左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右手虚搭着红木门框,踩着慢吞吞的步子,刚刚迈过那道两寸高的门槛。
脚跟方一落定。
赵雪华那句字正腔圆的“先听见产房催着抱外孙”,连标点符号都没漏,完完整整地撞进了李洵耳中。
李洵迈开的后半步硬生生定在半空。
大厅内。
西张长辈的脸,齐刷刷转了过来。
西道满含机锋与戏谑的目光,如探照灯般瞬间将他锁定。
陈明海眯着双眼,神情高深莫测。
李建国眉骨挑起,嘴角似笑非笑。
陈秀兰捂着下半张脸,眼角快要挤出泪花。
赵雪华身子微仰,审视的目光从李洵整齐的藏青西装领口,一路刮到脚底一尘不染的皮鞋面。
整个主楼静得只能听见墙角座钟的摆动。
缩在沙发上的陈晚晚连后脑勺都不敢挪动分毫,唯有露在外面的那截细颈,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李洵脑海中的机械提示音,如同防空警报般尖锐拉响:
【叮!叮!叮!】
【预警!老登己被全家重重包围!】
【老伴儿当场自爆告状,丈母娘公开下达禁令!】
【席间随口胡扯的“备孕大计”,亲家母一字不落记在账上,回马枪杀到了!】
【七十岁的老身板,岂能经得起满屋子老人的目光炙烤?】
【丈母娘敲警钟了:身子骨要顾,底线更要守!】
【闪了腰是小事,搞出人命你可负不起早衰的责任!】
【清心!寡欲!养精!蓄锐!懂不懂科学养老的核心真谛?】
【老登别傻站着,轮到你给岳母表忠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