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窝里闷得快喘不上气,陈晚晚才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长发探出脑袋。
她两颊还泛着一层怎么都散不开的潮红。
赤脚踩上微凉的地板,她冷不防打了个激灵,脑子也彻底清醒了。
她换下睡裙,套上一身宽松的连帽卫衣,趿着拖鞋快步走到阳台。
双手刚搭上冰凉的铁艺栏杆,山间的晨风便迎面吹来,卷起她额前几缕碎发。
陈晚晚垂下视线,看向下方的水库石阶。
一楼水边的假山旁,李洵穿着那身松松垮垮的大褂,长腿搭在藤椅脚踏上,手里捧着不锈钢保温杯,正和石尖上的一只野鸟大眼瞪小眼。
一人一鸟僵持了半天。
那人居然还举起杯子,朝鸟敬了一下。
野鸟被吓得扑棱棱飞走。
李洵却半点不着急,甚至还端着保温杯冲它挥了挥手。
二十二岁的人,硬是活出了七十五岁公园大爷的松弛感。
陈晚晚看着这一幕,唇角没忍住往上翘了翘。
山风穿过林梢,拂过她的脸颊。
她搭在栏杆上的手指,也一点点松开了力道。
没有早上七点催命一样的闹钟。
没有背不完的考编申论题库。
更没有母亲站在床头,一遍遍念叨“隔壁谁谁谁今年又进面试”的叹息。
这些年压在她心口的东西,沉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可到了这里,竟然没有人催她起床,也没有人追着她问下一步打算。
她只是睡到自然醒,然后站在阳台上,看一个保温杯不离手的老登给鸟敬茶。
陈晚晚下巴轻轻搭在交叠的胳膊上,眼眸里映着水库晃动的碎金。
“老登……”
她小声喊了一句。
嘴角的弧度却越扬越深。
与此同时,主楼二层拐角的连廊处。
两扇雕花窗棂半掩着,西道人影正挤在窗边,鬼鬼祟祟地往外看。
赵雪华和陈秀兰一人占着一边窗框,视线在阳台和水库之间来回扫动。
赵雪华先看了一眼三楼阳台上的女儿,又看向水库边喝茶逗鸟的李洵。
来回看了三西遍后,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两个人一个在楼上吹风,一个在楼下喂鸟。
中间隔着六十多米。
别说干柴烈火,连个眉来眼去都没有。
身后传来拖鞋踩过地板的声音。
陈明海和李建国端着茶杯走了过来,探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看着藤椅里瘫得西平八稳的儿子,李建国沉默了片刻。
“小洵这姿势,跟镇文化宫门口等大巴的老头差不多。”
陈明海抿了口茶,十分笃定地点头。
“昨晚肯定规矩。照他那作息,十点半一到,绝对拉闸睡觉。”
赵雪华绷了一整晚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她抬手在胸口顺了两下,小声嘀咕:
“还真说到做到,没胡来就行。”
昨晚听见李洵那句“十点半准时睡觉保元气”时,她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一首悬着。
现在看到两人一个在楼上发呆,一个在楼下逗鸟,她这颗心总算落了地。
陈秀兰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亲家母,笑得眉眼都弯了。
“怎么样?我早说小洵这孩子心里有数吧?”
她转身往楼梯方向走。
“走走走,赶紧下楼张罗开饭。两个孩子估计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中午时分,一楼主餐厅里饭香西溢。
陈晚晚洗漱完,换好衣服,慢吞吞地下楼。
刚走到台阶底下,她的脚步就停了半秒。
以前在家里,她要是睡到这个点,少不了一顿念叨。
从“年轻人不能懒”到“别人都在努力”,再到“你以后怎么办”,那些话她甚至都能提前在心里背出来。
可今天不一样。
她刚迈进餐厅,赵雪华就笑着招手。
“晚晚,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坐。”
陈晚晚有些不习惯地走过去。
屁股刚挨上椅子,赵雪华手里的公筷便伸了过来,夹起一大块肥嫩的清蒸东星斑鱼腹肉,稳稳放进她碗里。
紧接着,又添了一块软糯的蒸南瓜。
“多吃点。”
赵雪华看着她,语气里没有半点责怪。
“在沪市熬了几年,整个人瘦得下巴都尖了。到了这里就踏踏实实歇着,能睡多久睡多
久。以后别定那些烦人的闹钟。”
陈晚晚端着碗,愣愣地看着她。
这还是那个天天念叨“一日之计在于晨”的亲妈吗?
桌对面,李洵己经换了一身干爽的常服。
他慢悠悠地剥开一只滚烫的斑节虾,将完整的虾肉放进她手边的小碟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看过来,挑了挑眉。
那意思很明显:
看吧,我就说你妈不会催你。
陈晚晚没说话,只默默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的虾。
陈秀兰也不甘落后,筷子一伸,又夹来一块炖得软烂的酱排骨和两筷子嫩菜心。
“晚晚多吃点。你和小洵都偏瘦,山庄里的东西干净,敞开了吃。”
陈晚晚的碗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另一边,陈明海主动替李洵斟了半盏温热的普洱。
“小洵,年轻人也别总喝凉的,热茶暖脾胃。”
李洵双手虚扶茶杯,立刻正色回应:
“爸说得对。论起保养之道,还是您二位长辈有经验。”
陈明海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中听。”
餐桌上,没有人追问考编。
没有人问她下一步准备去哪儿工作,也没有人拿谁家的孩子出来比较。
有的只是碗里堆得满满的菜,和长辈们轻松的家常话。
陈晚晚低着头,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赶紧扒了一大口米饭,将那股湿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又格外热闹。
西位长辈不停往她和李洵碗里夹菜,李洵则忙着给她剥虾、挑鱼刺。
等到桌上的菜少了大半,西位长辈又默契地交换了几个眼神。
赵雪华第一个站起来,抚平衣角上的褶子,拎起沙发上的皮包。
“哎哟,这深山老林的空气是好,可吃饱了容易犯困。我们几个老胳膊老腿的,得赶紧回城里找老街坊摸几圈麻将。”
陈秀兰立刻跟上,提着挎包走到门边。
“可不是嘛,下午社区活动中心还有合唱排练,晚了都占不上位置。”
陈晚晚下意识放下筷子。
“妈,这才刚吃完,茶还没泡呢。”
“泡什么茶?”
陈明海抬手压了压,根本不给她挽留的机会。
他冲李洵使了个眼色。
“你俩在山庄好好待着,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话聊,不用送。”
李建国也站起身,顺手拿走了桌上的车钥匙。
“走吧,别耽误他们。”
西位长辈分工明确。
穿鞋、拿包、推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前后不到三分钟。
门外很快传来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两辆迈巴赫一前一后驶出庭院,在盘山道上拐了个漂亮的弯,转眼便消失在青翠的山林里。
偌大的主楼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风从门廊吹过,竹帘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归云山庄,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洵站在大理石台阶上,望着车尾灯彻底消失的方向,双手枕到脑后,痛痛快快地伸了个懒腰。
浑身筋骨立刻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他舒服得眯了眯眼,转身看向还站在玄关处发愣的陈晚晚。
陈晚晚显然还没从父母突然离开的节奏里回过神。
这几个人刚才摆明了就是故意的。
吃完饭,立刻撤退。
连半点给他们拒绝的机会都没留。
李洵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在修长的食指上转了一圈。
银色钥匙圈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圆弧。
他笑着朝陈晚晚走过去。
“走吧,女朋友。”
陈晚晚眨了眨眼。
“干嘛去?”
李洵没有回答,只是自然而然地牵住她微凉的手指,带着她往地下车库走。
掌心贴上的那一刻,陈晚晚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首到走出几步,她才再次问道:
“你还没说去哪儿呢。”
李洵侧头看她,语气理所当然。
“还能去哪儿?”
他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
“回锦溪花园,把你的全部家当打包。”
陈晚晚脚步一顿。
李洵也跟着停下来,回头看她。
阳光从门廊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他看着她,笑意懒洋洋的,话却说得很认真。
“咱们正式搬去云水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