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果早晨醒来，有阳光有拥抱再有美食，我们会如同向日葵般仰起头颅。一想到这一天要打仗，李霜昨夜发热的脑壳，忽然沮丧起来。
何以解忧，唯有逃走。
趁着阿来妈这战争贩子还未起床，李霜决定离家浪一天，等晚上阿来下机，再回家。
临走，她把垃圾袋提出门。
今天没有工作，从早上吃饭到上午逛街，时间变得无比漫长。阿来妈居然没给她打电话问内裤和袜子的事。
中午，她百无聊赖把菜鸟约出来吃了个饭。对菜鸟来说，午饭就是早午饭，她有夜生活，一直睡到快中午。饭也不能白吃，李霜顺便倒了倒这几天的垃圾。菜鸟无比哲学地说：那些想把婆婆捂热的都是傻姑娘！
饭后，菜鸟带李霜去美容院做身体。两个人一起出道，最近菜鸟明显举止阔气。她那一万块的国产隆胸，就像汽车要定期进修理厂一样，也需要定期保养。而李霜感觉自己兜里紧张。她小产停工，连阿来妈的化妆品都觉得一笔大开支。
菜鸟看起来是这家美容院的常客。店员们点头哈腰地迎接金主的到来。
两人被安排到一个预留的房间，里面有三张床。开始按摩身体后，两人还隔着美容床说说话，后来，菜鸟就不吭气了，她睡着了。
李霜感觉到那张空余的美容床也被安排了顾客。
过了不久，美容床的那女人打起呼噜来，声音很大。李霜恶作剧地想起她在老家念高中时，周末回李大家，大栏里养的那头猪。
很多职业妇女趁着做美容的空，来美容院睡觉。这震天的呼噜，倒是把菜鸟弄醒了。
见金主醒来，美容师开始跟菜鸟聊天。聊天不过像狐狸赞美乌鸦，一步步说产品，乌鸦一张嘴，肉掉下来了。
给李霜服务的美容师小姑娘，也开始介绍美容项目。李霜假装闭上眼，意思是店员可以闭嘴了，老娘没钱。
不知是什么美容项目打动了菜鸟，菜鸟同意了。两人进入价格咨询的阶段。李霜听见美容师报出了一万二的价格，她吓了一跳，但菜鸟一口答应。
美容师趁热打铁要送一大堆免费项目。
菜鸟爽快说：我打个电话，我老公来刷卡。
李霜听见一只撒娇的鸟，嘁嘁喳喳问对方在哪里，菜鸟说：躺在美容床上下不来了，美容卡里的钱没了，急需亲爱的你来支援。
鸟有了男朋友，以前没听她说。不过，她没有男朋友，才奇怪呢。
给菜鸟做美容的美容师因为推销成功了一笔生意，心情大好。开始给她们讲美容院的段子。说几年前美容院来了一中年妇女，问美容院能把脸上的褶子去掉吗，前台接待的小姑娘一看那妇女的穿着打扮，像是在泥地里拔不出脚的来的农妇，就说：你这脸风吹日晒角质层深厚，褶子比一般人深，要花不少钱的。农妇一听，就把一个很旧的包打开，往桌上一倒，握草，好几捆人民币，几万块。真是人不可貌相。店员喜滋滋收下，约好了美容项目，顺便问妇女是做什么工作的。妇女说：种洋柿子的。他们靠这个发了家，男人有了钱，跟村里一个小寡妇好了。种洋柿子的农妇心里气，决心从头到脚改变自己，就把那一季卖洋柿子的收入，都拿到美容院来做脸了。
你们知道洋柿子是啥？美容师问。
还没等李霜和菜鸟回答，旁边打呼噜的女人忽然说：西红柿。
那女人睡了一阵醒来，示意店员暂停。她憋着一泡尿，要去洗手间。
这时菜鸟的手机响起来，李霜听出来了，另一只鸟赶来给她刷卡了。
2
菜鸟对按摩的美容师说：我老公来刷卡了，你去弄吧，我不想中途穿衣服折腾。
美容师满心欢喜出去了。
给李霜做身体的小姑娘一定心里羡慕妒忌恨，于是把李霜身上找出九九八十一种毛病，鼓动她办卡。李霜打着呵呵，就是不上钩。
菜鸟说：我妹是大学生，用我的就好。
一句话，解了围。
说话间刚才给菜鸟做身体美容师一阵风过来，对床上躺着看手机的菜鸟说：不好了姐姐，楼下你家先生跟刚才出去尿尿的女人打起来了！你快起来先躲一下吧。
菜鸟嗖地坐起来，胸前挂着两个又大又圆的球。对李霜说：快穿衣服，走。
闺蜜之间在于默契。李霜知道情况不妙，于是三下五除二穿了衣服。
两人收拾妥当，由给菜鸟按摩的美容师领着，出了门。
刚下了半个楼梯，就听楼下有个女人大骂：你个狗娘养的，我一年
到头没时间来趟美容院，好不容易来一趟，还赶上你给哪个婊子刷卡。那婊子花我的钱来享受，今儿个我把美容院翻个天，揪出她来。
美容师打住脚步，示意两人回到楼上，匆忙打开一个房间，把两人塞了进去。锁了门。
李霜和菜鸟被关进了楼上狭小的储物间。
只听见咚咚上楼的声音，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传来，是刚才跟她俩同居一室做美容的女人。李霜觉得耳熟，但中年悍妇的声音总是相像的。
世界上这样的巧合，大房和二房一床之隔做美容，男人来给二房刷卡，正好遇上老婆上完洗手间，去楼下大厅要果汁，一下瞅见来刷卡的自家老公。
老婆走上前去的时候，男人还故作镇静说给老婆办美容卡。老婆当即拆穿把戏。
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
两个人被关狭小的房间里，不敢说话，李霜明白菜鸟之所以大手大脚，这是给别人当了情人。
不知道美容院最终用什么方式平息了这场捉奸风波，直到美容师来开门，说：美女们安全了。
那美容师问：美女，怎么刷卡呢？
菜鸟回了句：刷个屁。
两人狼狈出了美容院。
给菜鸟刷卡被捉的男人，像个谜。她不说，李霜也没心思问。
阿来妈一共来了七十二个电话。准婆婆誓要把她电话打爆，结果，李霜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放在衣橱里。
仿佛七十二个索命电话。
别人的人生一地狼狈，她自己的生活也焦头烂额。
3
在阿来没有回家之前，屋里的两个女人保持了表面上和谐。李霜躲进厨房，照着网上的菜谱，做了几个菜，像个居家太太，静候老公回来。
一天不在家，小小厨房成了猪圈。灶台上是油污，食品的包装袋随便扔着，洗菜池一摞碗碟，李霜惊叹准婆婆一个人在家居然这么能作。
厨房收拾妥当，饭菜上桌。阿来妈一屁股坐下就吃。
李霜说：等等阿来吧。
以往阿来下机，总是提前给她消息，这次居然没有音信。
阿来妈说：不用等了，阿来打电话说临时有任务，这两天都不回来。
李霜：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呢？
阿来妈：要是给你打电话，你还会给我好好做饭吗？我这是沾了我儿的光啊。
李霜不信，翻出手机来电查看，一个广州的号码夹杂在阿来妈的七十二个电话中间。
阿来说过他最近飞的航线，有广州一站。她猜想阿来手机也许没电了，用固话打来的。
既然看了来电显示，李霜于是马后炮：阿姨，不好意思，下午有事，手机静音了，没听到电话。有急事吗？
阿来妈说：我坚持不懈打了七十二个电话，你一个都不回。我要是摊上这样的儿媳妇，能有好日子过吗？
李霜知道逮着这个话题两人就吵起来了。她告诉自己一定要压压火，一切等着阿来回来了结。
她沉默地吃饭，继续听阿来妈唠叨：李霜，你把我内裤和袜子弄哪去了。
李霜不得已又说话：阿姨，我没有看见啊。你的内衣，应该在你身边才是，怎么找我要呢？
阿来妈：我不小心忘在沙发上了。
李霜：那一会儿去沙发上找吧。
阿来妈：我找了一天都没见影子，你不是有扔东西的习惯吗？今早为什么把垃圾袋提出去？
李霜：垃圾满了，再不提出去就臭了。
阿来妈：你指桑骂槐嫌我臭吧。
李霜：阿姨，难道没人告诉你食不言寝不语这个道理吗？吃饭说话当心噎着。
阿来妈：轮到你来教训我了！我这是在自己家里，随便拉屎都没人管。你就是瞧不起农村人。
又开始毫无新意地循环了。李霜匆匆吃了两口饭，离开了饭桌。
这时候，阿来妈的手机响了，她把满嘴饭使劲塞了下，接起来：哎呀，我帅儿子啊，你吃过晚饭了吗？
娘俩说了一会儿，阿来好像提到了李霜。就听阿来妈忽然带着哭腔说：儿啊，人家明显瞧不起咱家。不行就跟她分手，你条件那么好，何苦找个小野模呢，一大把姑娘等着你挑。
守着李霜的面，阿来妈居然如此告状。小野模窝在沙发里，觉得无比荒谬又悲哀。
阿来妈突然转向李霜说：阿来叫你听电话。
李霜动也不动，说：我自己有手机，叫他打给我。
阿来妈对着电话说：你听到了吧，人家就这态度，你妈我哪里吃过这气，不行
不行，在气死之前，我要回家了。老家虽然没这里繁华，我在家过得自在啊，不用看别人脸色。
娘俩电话挂了后，阿来果真给李霜打电话。李霜气也上来，又把电话调成静音。她和妈宝男，还有什么话可聊。
阿来妈见李霜变成咬不动的牛皮糖，仿佛用尽所有招数，不闹了。回屋之前，她说：哎呀，我明天就走，在家里搓麻将输钱，也好过这里受气。
说完，她扭着小身子，重重关了卧室的门。
夜里，阿来给李霜发了信息。原来他这晚在广州过夜，没有飞。阿来说他妈妈明天打算回去。
李霜说，是我把她气回去了吧。阿来说，村里要选举新的村支部，阿来爸希望在村里有个一官半职。培养了飞行员的家庭是无比荣耀的。阿来要李霜给他妈妈一些钱，好好打发她走。
李霜心里甚是欣慰。凡是钱能解决的事，还真不是事。
第二天早上，李霜带着送佛的愉快心情做好早餐，等准婆婆先吃饭再刷牙洗脸。她把钱包里的三千块钱放在桌子上，对准婆婆说：路上买点吃的。
阿来妈正在往脸上仔细涂抹，自从用了自己的资生堂后，她每次只挖指甲盖一点点，用量很仔细。她瞥了眼那两千块，说：你俩赚那么多钱，就给我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啊。
挖地三尺，李霜手头就这些现金了。她长了个心眼，不想取自己卡里的私房，就试着打阿来的电话。
她以为他在飞。昨晚两人发信息时阿来告诉她的时刻表。但是电话居然接通了，只喂了一个字，李霜就知道是个女声。
李霜压着心里忽然涌起的波澜，问：阿来呢？他妈妈找他有事。
那女声柔柔说：阿来在洗手间呢。
李霜像接了烫手山芋，匆忙间挂了。
过了不久，李霜手机响了，阿来说：宝宝，刚才去洗手间，手机落在座位上，同事给接起来啦，什么事？
李霜说：我手里只有三千块，就这点钱给阿姨太少了，你打点来吧。
阿来说：宝宝你电话来得太巧了，一会儿就该关机准备起飞了，马上打钱。爱你。
正在照镜子的阿来妈，后来低下头看手机短信，阿来打过五千块。
八千块钱，会给爱钱如命的人一些短暂的快乐。看在钱的份上，阿来妈脸色有些春江水暖鸭先知的感觉。那鸭子，就是她的脸色。
阿来妈终于滚蛋了，李霜的世界忽然安静了。她的心却如黑夜的院子忽然扔来一块石头，一阵鸡飞狗跳。
她想起那个接电话的女声，声音真是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