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霜所在的小城,恋爱中的男女若是进了对方的门,等于结婚的一篮子鸡蛋,放进去了五成。
李三表面上端着准岳父的架子,暗地里把准女婿上门当成领导来检查工作来对待。甚至把他两个哥哥李大李二从乡下叫过来,装门面镇场子。
过完元宵节,阿来从省城来李霜家。准女婿不但一表人才,还很会来事,给李三买了一箱茅台几条外烟,给李霜母亲带了美容养颜的保健品。
犹如草地里一棵挺拔的葱,李三和老婆都很相得中,恨不能现在就栽到自家园子里来,和李霜葱对葱面对面。
李霜见了他,似乎好久没见他了。见到他,她心里还是开出欢喜的小花,那些曾经的不愉快暂时处于关机状态,不想打开。
一家人加上李大李二,去了馆子吃饭。一顿饭,李三就后悔把自己的两个哥哥请来。李大是个养猪的,这些年赔的比赚的多,庄稼不收年年种,革命的小酒也天天喝。席间一个劲给阿来劝酒,阿来不喝酒是瞧不起他这猪倌。气得李三挡了好几次酒。
李二是村里的支书,说话比李大有些水平,甚至能和阿来聊一会儿国际形势。并且一个劲打听那次轰动全国的飞机迫降事件。阿来也像复读机一样,滴水不漏地重复了一遍。一家人刮目相看。李二说:霜霜太有眼光了。对乘客生命负责的人,对咱闺女肯定好。
这时李大插话说:咱家闺女也不赖。
随后说起李霜小时候的趣事,那时候李三还在部队当兵,李霜有一天馋鸡了,跑到李大家满院子追一只芦花鸡。最后那只芦花鸡累了半死,被李霜活捉。李霜更英勇的故事是,在李大家的粮食囤里抓了一只耗子,活生生给掐死了。
阿来听得津津有味,摸了一把李霜的头发,笑着问:真的,你这么彪悍?
抓鸡倒是真有其事,掐死耗子是李大编出来的,酒醉的李大不过以此杜撰来提示阿来,咱家闺女有两下子。将来夫妻打架,也能把你当耗子掐死。
李三却偷着瞅了大哥好几眼,他觉得这些段子统统不符合李霜淑女的人设,李大绘声绘色说出来,简直丢人。
说到热火朝天时,忽然招呼服务员端来一个大菜,小鸡炖蘑菇。放在阿来眼前,村支书李二说:刚才李霜大伯说到吃鸡,还真有一道菜让女婿尝尝。俺们村自己出产的地瓜粉条,山上养的大公鸡,特地让饭店做了给女婿吃。这在咱老家是女婿上门必吃的一道菜。
说着,李二提醒阿来先吃粉条再吃鸡。
阿来夹起一根地瓜粉条,才知道上当了。
那粉条盘踞在盘子里,和鸡肉缠绕在一起,以为很短一根,没想到长长一根没切断,阿来夹到嘴里有头没有尾,很是尴尬。
李三看在眼里,觉得这是李二故意整女婿的一个损招,就想让他那英雄女婿出丑。
阿来正难堪之时。李霜眼尖,一下子挑起粉条的另一端,放在自己嘴里,呲溜呲溜吸起来。很快,两人吃到嘴对嘴,守着长辈不敢造次,一下子咬断了,完美对接。
李大拍手叫好。李二笑而不语。李三有些尴尬。李三老婆觉得闺女很机灵,女婿很有爱。
2
吃完家宴,李大李二打道回府,每人分走一瓶阿来孝敬准岳父的茅台酒。李三肝疼了一下,后悔请了两位哥哥来,不但没镇住场子,还添了乱子。唯一的好处就是,哥俩回去,满村广播,李三的闺女找了一表人才的英雄飞行员。
到了晚上临睡前,李三和准女婿还在讨论国家大事国际形势,李霜妈毫不犹豫给阿来准备了客房。给阿来铺床的时候,李霜妈自言自语说: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小伙子,要个有个,要模样有模样,挣钱还多,还会来事,霜儿,我觉得你好像配不上人家。你可要好好珍惜。
李霜说:那我就以身相许呗,也睡这里。
李霜妈说:死妮子,别那么贱乎,我跟你爸直到结婚,身子都是囫囵的。
李霜暗笑。
半夜里,两人睡在不同房间,相互之间传递信息。
阿来:宝宝,我睡不着。
李霜:牛羊猪每种数一百遍。
阿来:连驴都顺便数了,还是睡不着。肿么办?
李霜:起来做俯卧撑。
阿来:在你身上做吗?
调情最是心猿意马,夜里的情欲开始涨潮。李霜心里还有疙瘩,忍住要冲出去的心,发出一串子弹打击他:你曾经伤害过我玻璃一样透明的心。我为你碎了一地。你先忍着吧。
其实她快要忍不住了。
阿来:好的,
宝宝,我做个俯卧撑就睡。
李霜心想你他妈就这么乖啊。忽听自己的卧室响起细碎的敲门声,阿来的信息发来:宝宝开门,别让你爸妈把我抓起来。
李霜从床上一跃而起,像条鱼跐溜滑到门口,打开门,另一条鱼跐溜滑进来。黑暗中的房间,两条鱼互相给予口沫,浪把他们打晕在床上。他们贪婪地摸索探索着对方的身体,遁入无尽的虚空里。
两条鱼逐浪翻滚,然后池塘平静,阿来不用属羊就睡着了。夜里起了风,李霜的耳朵敏感地捕捉到家里的动静。李三起床上洗手间的声音,然后是李三出门的声音。
李三有什么事半夜出门?
3
第二天,李三到吃过晚饭后才回来。他给一家子的解释是,海边有七级大风,单位里临时通知员工去值班,把他这只卸磨的驴叫回去了。
李三老婆嘟哝着:好事没临上一点,坏事的时候倒是想起来了。
李三瞪了她一眼,她把半截话憋回去了。关于李三的撤职,李霜也没有跟阿来说。毫无疑问,飞行员女婿上门,是衰运中的亮光。生活够操蛋,很难想象如果没有李霜的好消息,这个年过得多郁闷。
但是李霜看着李三的眼睛,忽然不相信老爹的话。
他半夜跑出去干了什么勾当,会不会与年前跟踪他到的那个村子有关?
第三天上午,两人本来打算一起回省城,李霜吹耳边风,说服阿来多住一天再走,阿来同意了。
等着李三去上班,李霜带着阿来搭了个出租车,到了城外那个小村子。
阿来不知道女朋友到这破地方来干什么。李霜说:看个老家的亲戚。
李霜让阿来待在出租车里,阿来不放心要跟出来,李霜说:你这么大一坨,容易被扔到厕所里,乖乖待着,电联。
刚过完年的村里很静,租户大约都回家过年去了。街上的鞭炮纸皮漫不经心地随风起舞。阿来看着女朋友状若女鬼飘到不远处的一户人家。他觉得在小城的李霜似乎更有自由鲜活的一面,一瞬间,他爱极了这样的她。
车里太憋屈,他想悄悄走出来。这时候,一辆车子进村,尘土飞扬,仿佛鬼子来了。
李霜走进的这户人家是个四合院。北面的正房锁着门,大约是院子主人房,不在家。南边房屋也铁将军把门,东面西面好像有住户,不知该去谁家。这时候,她听见了西边房屋传来说话声,迟疑了下,走进去。
西屋是个套间。一进小客厅,满是天然气炉子烧出来的温暖气息,炉子上坐着一个铝锅,有小米稀饭的香味。屋里陈设简单,墙边一张破旧的木板床,被褥倒是整齐叠着。屋里一对老夫妻见进来一大活人,立刻警觉起来。
李霜说:不好意思,我走错门了,听说有个叫李三的住在这里。看来不是啊。
那老太太说:李三啊,他不住这里。
老头暗中掐了一把老太太,示意她闭嘴。李霜便知道他们肯定知道李三。
这时候,里屋忽然传来婴儿响亮的哭声。有个女人在屋里慌乱地喊:孩子拉了。
老太太急忙跑去里屋,李霜也想跟过去看究竟。这时候,老头抄起一把勺子,一双浊目露出凶光,压低声音却满满敌意:出去出去,再不出去吃勺子。
李霜赶忙解释说:大爷,我是李三闺女,来找李三的。
那老头说:张三,这里没张三。
说着挥舞着勺子,继续驱赶李霜。
李霜听见里屋孩子的哭声,节节败退,一直退到院子里。那老头一下子把门关起来。
院子四周如同入井,挡不住外面的冷风。李霜看着那掉了漆的绿铁门子,忽然有种不好的联想。
她一转身,对面东屋的门却开了,一胖女人看都不看,随手泼了一盆水出来。李霜跳起来,那水还是溅湿了她的裤脚和一只鞋面。
那胖女人看见泼了个大活人,立刻道歉,请李霜到屋里擦擦鞋子。
李霜本不想理会,转念一想,走进了东屋。
她接过胖女人递来的毛巾,边擦裤脚鞋子,边打听对门那户人家的情况。
那胖女人说她白天做生意,早出晚归的,不太清楚邻居的情况,但略知一二。她慷慨说出一二,李霜理出些头绪。
西屋有个年轻女人,前天夜里生了个大胖子。她相好的是在国企上班的,长得瘦眉细眼,五十左右,一看就是包了二奶。
李霜长得像母亲,个头也随了姥姥家的高挑。瘦眉细眼,五十左右,不就是李三吗?
原来一本正经的李三,也在紧跟时代潮流,
在外面包养小的。李霜的心仿佛受了利器击打,凌乱的不知该怎么办。
她跑出大门,差点一头撞上一头牛。那人闪了一下,急匆匆进了门。李霜看见他手里大包小包的。
擦身而过的这一眼,这男人,有些眼熟。
4
李霜带着一肚子心事,过了一天。等到晚上李三回来,一家人亲亲热热吃过晚饭,阿来抢着洗了碗,陪李霜母亲追无聊的台湾偶像剧。李三则走进厨房,开了油烟机,抽支烟,赛神仙。
李霜走了进去。
过去她很怕他,怕是因为高高在上,披着高贵的外衣,如今他走下神坛,带着凡夫俗子的一切恶习,没什么好怕的。
油烟机的轰鸣里,李霜说:你终于有儿子了,老来得子,恭喜啊。
李三对着油烟机吐了个烟圈,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说:霜儿,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李霜于是把她探访城外小村的全部经过和盘托出。
李三哈哈大笑。说:霜儿,你是大姑娘了,我给你讲个故事。
油烟机轰鸣声里,李三把他最近的神秘故事讲给闺女听。
原来城外村里住着的女人就是逃跑的小三孕妇燕子。
燕子跑了李三受了处分,本来不会再有什么瓜葛。但司机老婆知道小三跑了,怕老公也跑了,于是专业盯梢司机。燕子一个人藏在出租房里,有一天夜里起来上厕所,摔了一跤,见红了,给司机发暗号: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没打着,翻了大跟头。司机便知道燕子有危险,自己出不去,于是把李三的电话号码发给她。
李三接到燕子的求救电话,又动了恻隐之心,连夜去城外小村把燕子送到医院。一检查,有惊无险,孩子好好的。于是当夜返回。
燕子不敢告诉自己爹娘,给人家当小的,还要生孩子。眼见快生了,李三帮忙找了一对老夫妻来照顾她,那对老夫妻在城外种棉花,冬天闲着没事,值得信赖。司机感激不尽,暗中出钱,李三出力。
李三被撸了官帽的那段时间,老夫妻的老头是个象棋高手,以前就经常跟李三杀上几局。李三那段时间就躲到这里来,和老头下棋了。
前天晚上李三半夜跑出去,是因为燕子要生了,司机又被老婆软禁了,只要他又出面。
燕子搬到四合院后,李三比司机去得都勤,邻居把他当男主人一点都不奇怪。
李三说完问李霜:你知道真正的男主人是谁?
李霜很机灵,马上想起门口擦肩而过的那头牛。她说:司机老刘啊。
那时候,李三还得势,家里没买车,李霜在老家上高中,李三经常用单位的车接送闺女。开车就是司机老刘。
他那么老实的男人,也绿杏出墙?
李三当了好人,也当了另一个女人的恶人。
善恶之间,一念模糊。
这一晚,阿来又偷着跑到李霜房间里,两人体验偷的快乐。缠绵中,李霜的手机短信响了一声。
她是骑马的女将,把情郎压在身下,斜眼看了手机。
项左说:李霜,杂志出来了,目测你要火。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策马扬鞭,驶向广袤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