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门开了。
一只行李箱跐溜滑进来，紧接着，一个把自己裹成阿拉伯人的高个子闪进来。
林大鹏在战斗来临前改变战术，把花瓶放下，一个饿虎扑食，把阿拉伯人一下子扑倒了。
地上的人啊啊呜呜叫着。
李霜大喊：大鹏，别打，她是菜鸟。
原来李霜认得那行李箱就是菜鸟的，还有跨进门来的那只脚，穿着她常穿的高跟鞋。
大鹏松开手，菜鸟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三下五除二，把头巾口罩外衣一扒，露出芊芊身材，破口大骂：他妈的自己家还有鬼啊，你谁？
林大鹏尴尬地立着，一个劲地道歉。这就是传说中的月季花季军，此时凶神恶煞一只老巫婆。
李霜连忙解释，说林大鹏是自己的同学，吧啦吧啦。
她发现越解释越不清，请男同学夜晚到住处，趁主人不在家，难道只是搞一场纯洁的友谊吗？
菜鸟把手一扬，做了个请君滚蛋的手势。
林大鹏很识趣地告辞。室友在，他看门狗下岗了。
李霜这才看清菜鸟的左半边脸肿成红桃，连带着眼睛也小了。
她突然结束在上海的行程，脸上还挂彩，大约出事了。
李霜问菜鸟的脸怎么了，菜鸟轻描淡写说了句过敏，就上楼而去。
第二天，林大鹏休班，两人一起根据吞钉男孩说的信息，去秦桥区一带，狗拿耗子给人家找娘。
据男孩说，他被养父母摁着灌了钉子后，养父母就不打算要他了，给他说了亲生母亲的名字和所在区域，要把他发配回去。
林大鹏在网上查了半天男孩所说的村子，这些年城市规划日新月异，那个城市边缘的村子早就被城市包围，他估摸着大约位置，和李霜打车去了一大片棚户区。
两人见到略年长的脸，就问：十二年前卖布的李美珍住在哪里？
对方一脸懵逼。这里的老居民都差不多搬走了，住的都是在城市里做小买卖的三教九流，人员像耗子，流动性的巨大。
警察都没找到的人，俩人这是好莱坞大片看多了，要深入虎穴查个底朝天。其实，他们都觉得，不管最终结果能否找到，就像回到他们的小城时光。小时候他们住在平房里，一出门，一群孩子拉帮结派，世界就是他们的。
越往棚户区的东边走，李霜越感到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这个季节，植物蓬勃生长，街道上的污水散发着臭气。而那年冬天，她打着蹦蹦车偷偷跟踪阿来妈，不也是来到这里吗？
李霜忽然想起阿来妈有个相好的，是个开三蹦子的，当初就住在这里。何不找找他？也不枉当了一回探子，对前尘往事来个狗尾续貂。
李霜对林大鹏说：我知道这里有个开三蹦子的老司机，好像是个土著。兴许我们去找找他。
林大鹏没有追问她怎么认识老司机，他和李霜接上头后，两人跨过这些年的空白，火速搭上。他守着说话的分寸，就像鸟到了新枝，怕风摇叶落，惊动了另一只鸟。
林大鹏十分周到地去水果摊买了一兜子水果，说没有人会棒打财神。关键时候，他在官员家庭的耳濡目染就应用到生活的细节中。
走过幽长的一段胡同，来到一家四合院门口。此时已近中午，飘出的饭香遮盖了垃圾发出的臭气。两人不由自主吸了下鼻子。
四合院的大门敞开着。
李霜带着林大鹏，轻易找到车夫家。
2
林大鹏敲门。要是住楼房，主人会先问一声谁啊，然后在猫眼看半天，才决定是否开门。但四合院的门不设防，轻易就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妇人，五官平淡无奇，但打扮还算整齐。那妇人见是一对璧人，马上到外貌协会报了个到，对他俩好感加三分。林大鹏递上水果又把工作证拿出来给妇人看，说自己是军医，奉命来打听医院里一位患者的事。于是妇人接过水果就请他们进了屋。
屋里，一位男人坐在桌旁喝小酒，眼睛红得像个野兔子，一看就知道灌了不少猫尿。李霜认得出他就是和阿来妈相好的车夫。
林大鹏也没说谎，把吞钉男孩的身世说了一下，希望车夫帮忙找找当年在这一代卖布的李美珍。
只听车夫说：她就是李美珍。
这么容易！简直毫无破案的悬念！虽说不好玩，但两个探子还是吃了一惊。
那妇人接话说：我是李美珍不假，但我没卖过布，我当年开烧饼铺子。这一代卖布的女人我也认识，有儿子的，谁舍得送人啊。
李霜问
：阿姨和叔叔结婚后一直住在这一带吗？
妇人有张薄嘴皮子，说个滔滔不绝。她当年在这里开过几年火烧铺子，后来有远见卓识到了美食街去开店，靠着卖火烧赚的钱把两个闺女送进了大学。她光荣完成任务后，念旧，于是回到棚户区，和自己的爱人在一起。
李霜又问：美食街离这里挺远的，您以前就让叔叔自己住在这里啊，敢情你们两地分居啊。
妇人笑而不语。车夫乘着猫尿的东风，说：她是我新伙计。
李霜于是明白，阿来妈跟车夫的戏大约唱完了。
两位与棚户区截然不同气质的青年来到车夫家，犹如清新的风。车夫得知林大鹏是医生，说自己腿关节不好，都是自己下岗后开了十年三蹦子，遭的罪。能否请林医生帮忙介绍最好的大夫。他说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很快棚户区就拆迁，他们能分得一套三居室，看病的银子也绰绰有余。
林大鹏一口答应着。
也许，拆迁让车夫翻身的农奴做了主人，车夫一下子有了耀眼的光环，不但把火烧铺子能干的寡妇吸引过来当女主人，还能看得起病。
林大鹏和他们聊得酣畅时，李霜还假装看手机，又玩了一次偷拍，把车夫和火烧铺子老板娘同框。
她找出阿来妈的电话，把那个电话从黑屋里暂时解放出来。给曾经的准婆婆发了一条彩信，让她也尝尝失恋的滋味。
女人在爱情里犹如飞蛾扑火。不管老中少女，都以为自己是独特的主角，却不知在男人的世界里，早已时过境迁。
她要当补刀教的教主，让曾经的恶婆婆不好受。
发完彩信，她又把阿来妈关了黑屋子。
3
菜鸟的左脸在这天肿成红桃，快把眼睛挤没了。她对着镜子跳脚，说哪有脸和男人上床。
李霜说：离了男人你能死啊。
菜鸟说：我死不了，有个男人可以为我死啊。
随后爆料说有个单身贵族正在追求她，但这样子肯定自毁形象，她跟人说正在外地旅行呢。
李霜说：考验爱情的时候来了，患难才是真感情。如果你是红桃皇后他也爱你，那就嫁吧。
但菜鸟缩起来，貌似真的动了感情。她说先要把过敏治治，要李霜陪她去不远处的诊所打消炎针。
当晚李霜陪着菜鸟去打针。私人诊所的老大夫面前，菜鸟终于承认自己的脸是被人打的。过敏之说不攻自破。
李霜没有大惊小怪。她不说，她就装糊涂。过去两人口无遮拦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好像长大的石榴，如今各自一肚子秘密的籽粒。
第二次陪菜鸟打针的时候，林大鹏联系李霜，说吞钉男孩跑了！
探子没当好，顾着报私仇，没把男孩的亲娘找着。李霜心里有着柔软的自责。
但林大鹏告诉她说，医院将此事上报派出所，派出所联网调出的结果却出人意料。说这个男孩编造悲苦身世，已经两次吞钉。
李霜不理解，钉子毕竟就在肚子里。林大鹏说：做手术时看见他肚子上伤疤，我就怀疑他有前科。
李霜：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当探子。
林大鹏：在失望里寻找希望啊。有一点光就要让它照进来。何况，跟小李霜一起。
前面冠冕堂皇，后面一句才是重点。
他又说：从心理学上讲，他十分缺爱，大约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引起社会的关爱吧，又怕事情败露，只好逃走。说不定哪次，他又吞了什么再次出道呢。
世界笼罩着一团迷雾，李霜也雾里看花。
4
这天夜里睡下，项左忽然冒出来，给她打了越洋电话。
他和她说话，俨然爱人的口气，叫着她宝贝，让她的心在春夜里变成一只流窜的野猫，顷刻间瓦解了她对他忽冷忽热的厌恶。
两人隔着电话调情，将夜纠缠的浓情多汁。然后，项左忽然话锋一转，要李霜最好搬离菜鸟家。
李霜撒娇说不，她喜欢有人做伴。
项左就对她说出一个秘密。说上海一个富商，正在和女模在餐厅里约会，他太太闻讯赶来，狠狠打了女模的脸。
项左说：你看看菜鸟的脸还是原来的样子吗？
李霜心里的谜团解开了。问项左怎么知道的。
项左说：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你相信我的话就好，你和她在一起，会掉坑里的。
李霜嘴上答应着。问项左什么时候回来。他再不回来，她就飞了。
项左说：你飞到哪，我追到哪。你是我的。
这个男人狡猾大大
，你问归期，他未有期。
世界真是一团迷雾啊。
这天李霜接了个小工作，回到家时比平常晚了。
她在楼下喊菜鸟。鸟不叫。
她上楼去找鸟。
菜鸟的房间门开着。李霜进去，空无一人。她居然忘锁门了。
李霜下意识看了下手机。
几个未接电话，都是菜鸟的。李霜把手机调成静音，错过了。等不来三陪的，菜鸟自己出门了。打了几天针，菜鸟的红桃似乎在缩小状态。
李霜本想退出来，又改变主意。
菜鸟的闺房平时不对外开放，这次难得进来一趟，她突然好奇，想变成一个掏鸟窝的孩子，上树看看，鸟窝里有几个蛋。